前天浙江客户的小酒局上，无意中提到我早年是猎头出身，客户的2号人物对二十年前的猎头行业还挺感兴趣，浓香酒精的作用之下，几个小故事随即翻涌起来。
二十年前本科一毕业，我当年算是从通讯行业入行小猎头顾问。当时的大客户是东北亚的小三和北欧的诺记，研发和市场的岗位占多数。跟诺记比起来，当年小三虽然名声和品牌差点意思，好在它清楚自己的斤两，招人定位清晰，对候选人的硬技能和经验之外不纠结“冰山之下”那些有的没的（当年的我确实年轻不懂这些）, title薪资给的爽快，录用决策快，对于猎头来讲真的是“天选客户”。
诺记这方面跟小三几乎是反着来的——涨薪？绝无可能！Title？按照职级严格对应！面试快点？最少7轮，其中assessment过不了那谁都没招...这种公司谁还想去——诺记仗着当年行业一哥的巨大市场影响力，以及全球贯彻的“科技，以人为本”的企业文化，在外资风光的年代里也是“上等外资”的存在，在当年还是有相当大的号召力的。只是，它的确不是猎头的好客户。
因此，小三如果来了单子，几乎等同于天上掉钱了，顾问们各个奋勇争先；而诺记来了活，老板就会发现他手下的顾问就都忙得很，或者是“腰酸背痛腿抽筋”，女同事的亲戚来了就不走...
我当年确实不懂这些，老本给派活咱们就接着。诺记别人啃不动，兄弟我来！（后来业绩事实证明，我也不行）
那次是诺记一下子给了5个移动终端软件工程师的岗位（后来该部门接口人告知说一共要招12个，就放开了搞吧），要求好的理工科院校毕业，3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英文可读写，能开口最好——要求其实不高，只是薪酬卡太狠——月薪最多11000元，最多12000。老板给了定位：找那种不图钱的北京孩子，毕竟人家文化好；或者想去诺记镀金的，毕竟人家牌子大。
开始搞吧——当时外资厂商就那么几家——大摩品牌好，薪酬高，虽然在下坡路，不过人家还是心高气傲，基本搞不定，除非个别有其他诉求的。其他几家稍微好办一些——先说东亚这几个，除了索记之外，其他的如NE记、松记、L记，薪酬也都不高，品牌还不咋地，文化认同还低，搞出人来不难，但是有个通病，就是英文不行，唉！弄几个是几个吧。再说欧洲那几个——阿记和朗记没落的早，还都在上海，算了；阿信之前跟大摩差不多，但是听说要跟索记合并，合并之后索记会占主导，明显是个利空，抓紧狠狠搞！也还有一些不错的design-house,什么德信无线、中电赛龙，包括有些技术积累的国内厂商如华子、兴子和唐子，以及瞬联、中软这些外包，也能淘几个英文过得去的人。
网上扒，电话扣，门口蹲，喝茶咖啡+燕京...虽然费点劲，还是能搞到一些人的，于是第6个offer马上就要谈完了！这第6个是真不好谈——外地人，北京985本硕，毕业进阿信马上满3年，一开始说工资补贴全算上每个月8500，后来说算差了一些，其实是8700。诺记说：好，咱们就8700。他说，不行，至少9200。僵持了快一周了，不然他应该是第5个offer。
我跟他之前见过一面（那个年代，猎头正式推荐之前都是要与候选人见面的，不是通个电话打个视频就行的），assessment通过之后，我去他家附近找他见了第二面。他住在东北五环内的一条断头路边，是个典型的城郊未拆迁村，有农田，有散养鸡鸭，坡下面还有个小鱼塘，路边散落着几间平房，比较显眼的是一幢斑驳的二层筒子楼，公共走廊外露的那种，一看就是六七十年代的产物。此地不直接通公交，我下了出租车后司机问我要不要等他，因为这周边确实不好打车。我说20分钟，司机也爽快，说20分钟的话就不打表等我了。
这位陈工就住在那座二层筒子楼里。十九年过去了，我实在是不记得跟他在楼下谈了些什么，只记得不时上空轰鸣而过的飞机声，以及一开始强烈、又逐渐变淡的农家肥的味道。
只接受9200，8700就算了，这是陈工的决绝。以及他从东北五环搬到南四环（诺记所在地）周边也得要成本。诺记接口人也跟我透了底：我们贡献了5个offer，他们自己招了3个，最着急的活现在有人干了，剩下4个HC（headcount，员额）确实也还得招，但是显然不急在这一周两周了。
怎么办？
从接到这单开始算到现在已经是第7周了，面上的人早在前三周已经扫完，现在已经是深挖第二轮了，其实差不多没了，也就是说再找合适的人的难度（边际成本）就要指数级上升；加上有人干活，诺记已经不像前几周那样着急了，也就不再妥协英语口语和相貌问题了，难度进一步加大了。陈工这个offer即便按照8700算，我们跟诺记是月薪的12.5个月的21%结算猎头费，有22837，很可能是这个项目的最后一个offer了。
我向老板求助了，老板向我询问了跟候选人两次见面的诸般细节，比如第一次在避风塘见面他喝的什么谁买的单，穿什么衣服什么鞋，第二次见面他的住处等，之后邪魅地冲我一笑，说：诺记就是这个niao性，8700就到顶了，咱们只能做陈工的工作。陈工呢（战术性叹了口气），一苦孩子出身，前半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不能耽误咱们自己挣钱...这500块咱们给出了吧，其实一年也就6000，咱们还能挣个小两万...
我惊诧不知所以！还能这么玩！但我还是疑问：陈工他会接受吗？
老板神秘一笑，说：根据他的简历，以及你们两次见面的情况来看，八成能接受。见我还是将信将疑，他又说：按我说的试试，反正都这样了。在诺记还没变卦之前，就按照这个谈...可得跟他说好了，咱们就管他头一年，他报到那天先付给他1500，过试用期就一次性补4500给他...就算咱们给丫诺记出了个sign-on。
陈工接受了，很爽快，且第一时间提供了银行卡号，且从接offer到报到只用了9天。
首付1500，合计6000的sign-on bonus（签字费）是我职业生涯中经手的金额最低一笔，该记录估计日后也很难被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