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底,在岁末年初之际,经过严格的笔试、面试,我终于被山西经济报录用。山西经济报创刊于1985年,是顺应市场经济的大潮,由当时的省经委、计委、财政厅和省政府经济研究中心4家单位联合创办的一份综合经济类报纸,有着深厚的背景和实力,稳坐山西报刊第二把交椅,其办报规模和影响力远超山西青年报,去山西经济报工作无疑有着更加美好的前途和未来。彼时的山西经济报正大张旗鼓地改扩版,由每周3期改为6期,努力晋升为省政府机关报,其发展势头之迅猛令作为山西省委机关报的山西日报倍感压力。我从山西青年报来到山西经济报,犹如一条山间小溪汇入大河。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终于找到了实现人生理想的舞台。
盘点1992年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为坎坷、最为辛苦、同时也最有收获的一年。这一年,我一路风尘,长途跋涉,从太原卷烟厂到太原日报,再到山西青年报,最后来到山西经济报。
一年有四季。而我一年经历了4个单位,其操心与劳神、艰辛与困苦一言难尽。
回想大学毕业3年半来,同学们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提拔的提拔,过着事业与爱情双丰收、幸福安稳的日子,而我却风尘仆仆、颠沛流离,依然挣扎在人生的起跑线上。
好在终于找准了位置、找到了起点,开始奋力一搏。
02
这一年,和我一起应聘到山西经济报的编辑、记者共13人,多数毕业于山西大学,我和另外两位学弟——山大中文系86级的彭毓文、87级的邢立新被安排到总编室工作,彭毓文来自山西政协报,邢立新来自十三冶(第十三冶金建设有限公司)。其他10名同志分别去了工交部、财贸部、农村部和副刊部。
与各个采编部门相比,总编室是报社最辛苦的部门,写稿机会少,大部分时间在单位编稿、划版、跟版,那时还没有电脑激光照排技术,全是手工劳动,我们在版样上划版时,得先统计好稿件字数,然后用铅笔划出大体轮廓。
为了让版面美观、漂亮,得反复多次修改;遇到有些记者写的稿件不过关或通讯员来稿较差,我们还要大刀阔斧地修改,做的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工作。
而且除了上白班,还要值夜班,跟着机房的打字员排版;每有中央和省里的重要会议,等到凌晨三四点才能拿到新华社和山西日报的通稿。而且由于总编室人少,我们值了夜班,第二天照常上班,没有轮休一说。
看到与我们一起来到报社的同事经常外出采访,优哉游哉,每周都有署着“本报记者xxx”的大块头文章见诸报端。外出采访,既有出差补助,还颇受抬举,能结识不少社会关系。工交部的郝大为参加首届“三晋环保行”,便骑回一辆山地自行车,市场价800多元;农村部的阎红兵和郭强每从乡下采访回来,便提回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唯有我们分配到总编室的三个人,干着枯燥无味的工作,拿着数额很少的工资,心里极不平衡。
一天,我和小彭、小邢合计一番——我们已经吃苦受累干了一年多,也该挪挪窝,不行就一起去找找李勤总编吧!
我们在二楼办公,李总在三楼,出门时我锁门,走在最后,然而到了李勤门口,我却走在最前。敲开门,不等我们说话,李勤便说:“孙瑞生,昨天刚开完编委会,你已分配到财贸部。”小彭和小邢听了,顿时脸色大变,然而不等他们分辩,李勤便把我们三个送出门外,并安顿他们:“不要着急,一个个来。”
回到办公室,小邢朝我大发脾气:“你已去了财贸部,还瞒着我们,害得我们白找老李一次。”
我说:“如果我知道自己去了财贸部,何苦为你们出头去找老李?”
小邢听了,立刻反应过来,和我一个劲道歉,典型的洪洞人性格。
老李说话算数。之后,果然在一年之内,小彭也到了财贸部,小邢则去了副刊部。
1994年我刚被调整到财贸部当记者之时,正是改革开放高歌猛 进、市场经济风起云涌之际,这一年粮价放开,粮票彻底作废,退出历史舞台。
1992年,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之后,东方风来满眼春,快速发展的声音铺天盖地,全国上下形成你追我赶、干事创业的浓厚氛围,担当着为改革开放鸣锣开道、为先进人物和事迹鼓与呼的新闻媒体也赶上了事业发展的黄金期,即使是一名小报记者下去采访都颇受欢迎,主流媒体的记者就更为吃香。加之,1993年,改版后的山西经济日报成为名正言顺的省政府机关报,走到了事业发展的巅峰期,我在这样一个新闻事业的“高光时刻”成为山西经济日报财贸部的记者,深感机遇来之不易、使命无上光荣。
那时我跑粮食厅、对外经济贸易厅(现在的商务厅)、旅游局、烟草局等省直单位,对这些行业的业务比较熟悉,撰写了大量稿件。其中《告急!长治玉米难“出嫁”》《副食商场不姓“副”》《游客寥寥 旅店寂寂》等报道先后获得山西新闻奖二等奖。其中前两篇是针对社会热点回应读者关切的,后一篇是针对五台山旅游乱象进行批评报道的。
和山西经济日报两名同事合影。左为马文革,时为财贸部主任,后从政;右为邢立新,总编室同事,现在北京一媒体工作。
03
上世纪90年代初,五台山旅游业十分火爆。每年7月,五台山国际旅游月期间,山上人山人海、一床难求,在饭店里租一条板凳过夜都得50元。但景区环境恶劣、管理不善、宰客现象十分严重,遭到省内外游客的大量投诉,一度时间山上游客稀少、十分冷清。
为此,1995年跑旅游口一年多的我约了同事彭毓文一同上山暗访。在山上待了3天,我们深切感受到,声名遐迩的佛教圣地原来是如此的肮脏不堪、乱象丛生:歌厅与寺庙一墙之隔,和尚诵经的声音与小姐唱歌的声音相互交织,这边念《大悲咒》,那边唱《杜十娘》;黛螺顶下,清水河畔,骡马成群,牛粪成堆,污水横流,臭气熏天,当地百姓强逼游客骑马上山的现象屡见不鲜;通往山顶的1080级台阶,要钱的乞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让游客很是头疼;旅游旺季,饭店宰客现象十分严重,一盘炒台蘑上百元,一盘尖椒肉丝60多元,一盘土豆丝36元……
而且宰客的事情竟然发展到我们头上。一天晚上,陪同我们上山采访的五台县委通讯组一位大哥带我们去歌厅消遣,声称是县委组织部的一位同事开的歌厅,不用花钱,我们也只是看个热闹,没有任何消费。
不到一个小时,歌厅突然停电,我们正准备离去,一位小姐上前挽留我们:“几位大哥,停电了,我们也没啥事,能否一起打打扑克?”
我和小彭商量了一下——既然姑娘提出来了,怎好意思拒绝?况且我们回去也没啥事,就玩玩吧!
我和小彭与两位小姐就着腊烛打了两个小时扑克,将近10点,感觉有点疲倦,我们准备告辞。一位小姐说:“结了账再走吧!我们两个人,每人每小时50元,两人两小时200元。”
听了这话,我和小彭被惊得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提出,让我们陪你们打牌吗?怎么还要钱?事先也不讲清楚。”
但无论怎么说,小姐就是不让走。最后逼得通讯组的大哥给组织部的同事打了电话,才让我们放行。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如梗在喉——假如换成普通游客,没有关系,不是白白被宰200元吗?
此外,五台山上的交通运输也十分混乱,正规车难觅踪影,个体车四处揽客。我们采访结束,翌日早晨8点钟搭了一辆个体户的大巴车返程,在台怀镇兜兜转转、走走停停,下午2点才到五台县城。在县城等了两个小时,到了4点钟,司机见揽不到客人,便把我们打发到另一辆长途车上,晚上8点我们才回到太原。
想不到回来竟然走了12个小时,饥渴难耐,浑身酸痛,身体像散了架一般。
从山下下来,在五台县城,我还听到司机与一名同伴耳语,汽车在崎岖的山路急拐弯处,突然刹车失灵。我听了感到一阵后怕,这样的车也敢营运?
这哪里是旅游?分明是花钱买罪受,差点搭上命。我们用自己的亲身体验,证实了五台山旅游市场的混乱。
面对如此乱象,我们深感,如果不严加整治,长此以往,五台山乃至整个山西的旅游形象将严重受损。
于是由我执笔,写了两篇报道《游客寥寥 旅店寂寂》《上山不易 下山更难》。我们原本计划写5篇系列报道,但仅仅发出两篇,忻州地委行署的领导便坐不住了,他们找到李勤总编那里说情,又通过省委宣传部施压,后续几篇报道最终流产。
然而我们的两篇报道极大推动了五台县旅游市场整顿的决心。两年之后的1997年,由省委四大班子领导参加的山西省旅游发展大会在五台山隆重召开,时任山西省委书记胡富国在会上豪迈地表示,山西下一步要一手挖煤、一手挖文化,要做好旅游这篇大文章。
山西终于迎来旅游发展的春天。
彭毓文在报社总编室和财贸部先后两次与我成为同事,2001年调到深圳龙岗日报工作,后进入证券行业。
04
在财贸部工作的5年,像对五台山这样的批评报道只是极少数,我更多的文章是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写作水平在不断提高,作品也赢得了报社同事和社会各界的一致认可。
一个记者的水平高低不光体现在文字功底怎样,同时也体现在职业道德如何,有没有正义感和良知,是否说违心话、做违心事,是否以权谋私,是否见利忘义,是否搞有偿新闻或有偿不闻……
我不敢说自己的作品是报社最好的、一流的,但我能说自己的人品人格、为人处世是经得起考验并得到大家广泛认可的。5年来,我不仅与报社的同事们和睦相处,与所跑厅局的领导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每次去办公室拜访他们,大家都极有礼貌,起身相迎。
时任山西省粮食厅厅长高志信,每逢系统内召开大会,都安排秘书邀请我去参加,甚至外出调研也把我带上。一年夏天,高厅长去芮城风陵渡开小麦收割“第一镰”,我正好外出采访不在太原,他特意把秘书留下,第二天陪我坐火车赶到运城。
外经贸厅厅长张有升对我很是欣赏,不论去大同调研还是去吕梁扶贫都不能少了我,厅内提拔干部,有人竟然找到我门上,让我在厅长面前给他美言。
省旅游局的领导对我信任有加,尤其副局长施联秀觉得我办事可靠、值得信赖,有时一些小型的对外旅游推介活动,他撇开宣教处,让我统筹省内主流媒体记者。
还有省残联,本来不属于财贸部跑的部门,但通过几次交道,上到理事长,下到各个部门的处长和干事,尽数成为我的朋友。他们只要有什么活动第一个便想到我,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右玉采访,就是参加省残联的“光明扶贫”行动。
1998年我离开财贸部,担任山西经济日报驻朔州记者站站长,省残联理事长苏高文亲自为我饯行,并表示要送我到朔州上任。
然而更多的朋友来自社会各界和底层群众,记者最大的优势就是交际范围广、朋友遍天下。我从事新闻工作30多年,在社会各界、全省各地处了不少的朋友,大家对我的深情厚谊让我倍感骄傲、分外珍惜,直到现在,依然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回忆。(文章待续)
我的作品《告急!长治玉米难“出嫁”》获得1997年山西新闻奖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