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县城五星大酒店”系列

在我们这太行山麓里的三线小城,多数老百姓以农业为生。体制外唯一称得上“工作”的,当数和煤炭相关的种种。这个人口仅有十多万的千年古县里,山头错落分布着十三座煤矿,男人们下井讨生活,条件不错的女人们都以在“千鑫大酒店”(化名)上班为荣。这家大酒店和当地的煤炭产业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我们这儿唯一一座豪华五星标准的大酒店,本地地标性建筑,堪称县城版的“布达佩斯大饭店”。它造价过亿,历时漫长,背后还有关于它成立的种种传说。巧的是,2024年,酒店刚开张,便赶上了《黑神话·悟空》爆火,游戏中一个取景地距离我们酒店仅有十分钟车程。酒店开业即迎来“泼天流量”,给小城带来了一阵喧嚣。
同年,我研究生毕业,辗转多地后决定就在家门口找份工作,顺势进了千鑫的营销部门,成了宣传负责人。工作性质让我接触了酒店的各类工种,前厅服务员、后台勤杂工、厨政部门领导员工、客房部员工以及高级管理人员……酒店内还设有按摩洗浴中心,我也借此机会和天南海北的技师们打过交道,见识到不少“县城婆罗门”的生活方式。酒店开业,我入职,我和酒店一起成长,我看着它生意日渐兴隆,也看着小城的景观一步步变化。
Part 1:初识宋姐
认识宋姐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当时我刚入职,加上了酒管总经理老林的微信,看见他朋友圈置顶是一张和相声演员曹云金的合影,旁边站着一个女性,干净利落,个头高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着酒店工服,站姿标准得像空姐。
想必,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宋经理了。在我没见过她之前,已经听林总多次提及她——“营销营销,营和销不分家,你要和销售部宋经理那边密切联系,做服务她们的内容。”
来酒店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里开门营业,等客上门做服务。没想到,酒店也有销售,而且分工还挺细——有专门针对散客用餐的餐饮销售,有接待生日婚礼圆锁过寿的宴会销售,还有会议销售、客房销售以及参会客于一体的综合性销售。我们酒店洗浴中心是独立经营,有些酒店没分那么清的,还有康乐销售——专门拉人来洗澡的。
宋姐属于门槛最高的综合型销售,对接形形色色的客户,各类大小需求都能妥善应付。林总跟我介绍时,特意叮嘱我,“知道高铁站附近的君豪大酒店吧?你宋姐干了十几年,一直是销冠,经验丰富,好好跟她学吧。”
单从林总口中频繁提及宋经理的态度,就足以见得她分量十足。我小学生似的拘谨点头,内心对她既敬佩又忐忑——准确地说,我对能做到销冠的女生总有些忌惮,感觉她们能言善辩行事果决,以后工作要是经常接触,保不准我得吃瘪。

没想到,还真如我所预料。在大群里加微信时,她还客客气气,说有什么事儿多沟通,轮到我说现在起抖音这些我来负责,想充值1000元抖+让她报预算时,她瞬间变了脸:“怎么你花钱要走我的账,年底汇报成绩是你们的,运营成本算我们的?”
我当场怔住:我才刚来不到三天,怎么她就惦记起年终汇报的事儿了。真不愧是职场老手,生怕给人背锅。
不好说话。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我耐心解释,就算我们同在一个酒店上班,我和你也是不同公司,酒管是帮忙的。我们没有主体报不了钱,只能你出钱,我出力。再说了,我们宣传给酒店带来的客流,不都转化到你们销售部成了你们的业绩了吗,我们又不能接单。
她还是半懂不懂,大手一挥:“那就一人一半,我们部门出500元,剩下的你们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最后只好婉转表示这是总经理的意思,她才不情不愿妥协。
我去找她交接工作时,她嘴上说得热情:“一开始,我说找个做抖音的吧,林总非要让我们自己弄。我天天安排小峰直播剪辑,差不多上了手。现在,正好你这个专业的来了,我们能腾出手来干自己的活儿……这手机小峰可舍不得了,毕竟花了小一万,我死缠磨着老林要来的……”
我越听越觉得味道不对,她是在“阴阳”我捡了她的现成——好像也确实如此,我无法反驳只能尴尬赔笑。
往后的几天,宋姐跟班主任似的天天盯着我。时不时截图我发的抖音来挑毛病:妹妹,好心提醒你一下,咱们酒店的全名叫xxx,你千万注意不能只写简称,侵权呢,就像是你出门别人总得叫你的大名吧;小雪,评论区不要乱报价,专业的活儿交给我们专业的人干,你给我把人带过来就好了;亲,别怪我多嘴啊,你们拍客人的时候别拍到人脸啊,之前我们在君豪时候出现过投诉……
每一条看似好心的劝告,刚升成“经理”自尊心作祟的我总觉得是过度地指手画脚。
哪怕我是个光杆司令,也绝不能任你摆布。
我决定反抗!
Part 2:逐渐靠近
我反抗的方式就是先百依百顺取得她的信任,再逐渐让她意识到我也不差。
来酒店面试当天,总经理Kevin就带着我把各个营业部逛了个遍,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我觉得每一处细节,都值得拿来说道——挑高门厅的斗拱造型仿的应县木塔,造价不菲;地板掺杂着金色碎片,灯一开反出的光叫步步鎏金;进门平流小瀑布是流水纳财;原切大理石做的楼梯是扶摇直上……
我一边听一边暗下决心,我要是入职了,就做一本万能的酒店百科全书,大到酒店总面积总投资多少,小到地板花纹有什么寓意,床品编织密度,沐浴露里的日夜浴分别添加了什么成分、有什么功效都一一列出来,方便销售们待客时做介绍。
这份巨厚无比的PPT,自我上任后就马不停蹄制作,为了了解清楚信息,我跑上跑下跟各个部门负责人要自己板块的数据,不同房型有多少,房间面积分别是多少,宴会厅有几个都多大,包间有几个,散台能容纳多少客人,菜系特色是什么,主厨背景怎么样。还有整体的建筑风格,设计细节。
他们不知道我就去联系当时施工的装修公司,甚至跟采购要来了软装供应合同,一样样查阅这些商品来自哪里,好在哪里,都是什么样的标准。我时刻铭记林总的指示:必须让消费者知道自己住的和700块钱一晚的酒店是同一个品质,只不过我们在县城,只卖你200。
PPT我前后赶制了三个礼拜才完成,本来能直接交给Kevin林总去“领功”,临提交前,我还是专门发给宋姐帮我审查一遍,“毕竟您是酒店老人,替我把把关”,并在制作者上加了她的名字,且位列“第一作者”。
宋姐看了心满意足,一边竖着大拇指对我称赞,一边邀请我去她办公室调整细节。我们得以有了一次深入交谈的机会。

私下相处的宋姐大大咧咧,穿着西裤,也是外八字岔着腿,高跟鞋细跟支地,脚面翘起,十分豪迈,半下午了吃麻辣烫外卖。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下,就开始聊闲话。
宋姐问我,这么高学历怎么来酒店干服务业。我自嘲现在找工作很难,干什么都是伺候人,这里至少还离家近。说着说着,她就打开了话匣子,还给我分享她老公七夕节刚送的花和卡片情话,犹豫该不该发个圈秀一下。
我可赶紧接话,“多好的事儿啊,当然要发,我们是没收到想发都发不了。”她点点头,笑笑,就自顾自修图去了。我暗笑发现了她可爱的一面。
宋姐这人没什么心眼,一关门就压低声音,聊八卦一样凑近我,“唉,你知道酒店怎么回事儿吗?”
我摇摇头表示,还没摸清,她随即娓娓道来——Kevin虽说是小老板挑选的,但其实人家是品牌方的人,架子很大,只管品牌经营那摊事儿;酒店真正的一把手是林总,事无巨细什么也插手,Kevin看不惯,又不得不低头。
“说真的,他也没什么本事,一天酒店没干过。”宋姐如此评价对她高评价的林总。
听她说,早年林总在地产项目卖房子,老总巡店时,竟然一个人也介绍不明白。林总口齿还算伶俐,就被老板记住了名字。
“老板这人你不知道,和他兄弟靠跑煤运起家的,后来张罗收购了一个小矿成为煤老板。他脾气特别大,开会开得能砸过来烟灰缸,满嘴粗话;要不是舍得给钱,鬼给他卖命。有一年,他去我们集团下面的商场吃饭,因为汉堡太小还是什么问题,直接过来对我们服务员劈头盖脸一顿训,说在美国的肯德基只要你不满意就可以不付钱,怎么同样的牌子,来了中国就变了味儿?我今天偏不付钱就走人,店长都拦不住,最后商场报到了物业。”
这是我第一次听闻大老板轶事,觉得不可思议。他好像脾气确实不小。我们的总监之前也做过老板秘书,和我们说,半夜梦见老板都会被吓醒,听见他的名字都发怵,开会必须打足十二分精神。有一次老板生气,无故半个月不理他,他差点抑郁,起初,我还以为他在逗乐。
大老板性情古怪,换了无数助理,唯独林总合他胃口,一用就是5年。后来筹备酒店开业,他直接被提拔成了酒管公司总经理——这个公司也实在多余,一共就7个人,纯粹为了监督酒店应运而生。
老板就是这样,为了监督钱,财务上下一条线,每一笔账都得他批;为了监督人,人事双向管理,月薪两万块钱以上的岗位都得他亲自面试。要知道,老板60多了,集团下属几十个分公司,5000多号人,他除了精力旺盛,靠的就是林总这帮心腹替他看摊子。
“尤其是,最近老板好像‘进去了’,林总更是老天爷第一他第二,无法无天。”
说到这里,宋姐压低声音,说让我留心林总——这个人也有点“小意思”。话音刚落,她又拍了拍自己的嘴,像是后悔似的,呸了一声:“你才刚来,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不过,我听着很感动,宋姐这话分明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Part 3:君豪风云
宋姐性情坦荡,认可你,就说什么也行。我早上路过她办公室,她正在点外卖,听说我没吃早饭,就给我多点了一份;我说,拍摄想借用一下你们的销售,她大手一挥随便用;平常他们外出调研资料什么的,她也毫无保留直接丢来一份给我做参考。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有些小人之心了,她对我那些直言不讳的劝诫也仅仅出于工作上的提醒。
宋姐工作起来也很认真,有一次,林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想要一份全年营销波浪图,嘴上说着不着急,给明年做参考就行,我也真没当成紧迫的事儿。没想到,宋姐当天晚上就弄好了,波浪图的部分她自己手画了个趋势并标注当月热点,拿过来让我看时,我还没弄明白,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就没弄过这些办公软件,不太会用,你文化程度高,帮姐美化美化”。
后来遇到唱歌比赛,我才知道,她过往的十二年职场是怎么不用沾电脑过来的。
喜迎双节,集团举办了合唱比赛,各个子分公司抽调人手必须参加。排练需要到总部,总部在矿上,矿在山里,每次出行路途不便,公车座位不够用,宋姐懒得计较,都是自行开车前往。我成了她固定的副驾驶。
接近一个小时的车程里,我们天南海北闲聊,话题四处发散,关系也更加亲密。我告诉她,我为什么从深圳回来老家,为什么和老公结婚。她又跟我讲自己为什么进入酒店这行,又为何离开了金光闪闪的老东家。
我很好奇,人离开一份干了十二年的工作是什么心情。她消沉地叹了口气,“要不是被欺负到头上,也不会走。”

君豪董事长是个70多岁的小老头,卖猪肉起家,在市里开了好几个大型连锁超市,县里还有自己的商场。老头儿以好色著称,凡在集团下面酒店、商超、综合体干过的漂亮女性,没一个能逃脱他的魔爪。宋姐甚至言之凿凿,“能爬上经理的(女性)一半儿都离婚了,就是被这死老汉搅和的。”
宋姐大专在河北学的酒店管理,毕业回来,碰到君豪正筹备开业。当时请的是省会过来的国宾馆运营团队,非常专业。她们穿迷彩服在基地军训培养凝聚力就训了半个月,回来之后,开始集中上课,衣着举止、接待礼仪、服务流程、摆台撤台、会议台型,甚至叠布草做房间,她们都进行了全方位的系统学习。培训过了一轮又一轮,考核都达标,开业延期两次,才整装出发。
那时的君豪是全市最豪华的五星大酒店,装修风格,现在看充满了经济上行期的浮夸土大款感。可在当时,欧式雕塑喷泉、海螺大扶梯,巨型水晶吊顶和转角闪光的镜面包角都是高级感的标配。市里各类重要政务会议、各大企业大型活动,接待场地几乎都定点在君豪。
销售根本不用外出拓客,守在店内自有客源主动找上门;外出递送名片,只要亮出君豪的头衔,旁人都会格外客气、高看一眼。
宋姐最初从办公室行政起步,转岗前厅,一路晋升到大堂副理,工作事务能直接对接总经理。按她自己的话说,“巨幅山水画下一杵就是7年。”
这七年里,她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客户,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识人断事精准毒辣,能一眼看出来的人身份地位高低,面相是否善茬,如何应对。宋姐曾颇为自豪地跟我炫耀,不管是在街上还是来酒店,两个人是不是真两口子,她扫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然,这放在工作上不一定是好事儿。她曾因多问了几句一个成年男性带未成年女孩开房被恶意举报,还因拦下不登记就“上门服务”的特殊职业女性被骂“生了儿子没屁眼”;甚至因阻挠聚众过来“抓小三”的原配,而被一伙人指着鼻子骂,口水喷了一脸。
危险时刻也常有,十多年前的酒店业还是黄赌毒聚集地。她因撞破了黑社会大姐大们聚众赌博,被拍照威胁人身安全;还在开某次重要会议时,在保险柜里发下客人落下的二十万现金,大张旗鼓找失主时,发现是贿赂金,她差点因此丢掉工作;酒店客人自杀吓得她手足无措……各种突发状况处理下来,她早已练就了钢筋铁骨,似乎没有什么能再打败她。直到她生育完再次回到职场。
原先的总经理被人算计排挤离开,原本轮到她升任前厅经理,结果她休产假的空档,有背景的关系户趁机占了位置,就连大堂副理的岗位也不保。复岗后,只能被安排去做销售。
在县城里做销售,高度依赖手头资源。很多顾客都是客随人走,销售跳槽到哪家他们跟着去哪家。有些认店的顾客也都是老板的资源,说分给谁就分给谁。尽管宋姐前厅干了十年,每天接触各种人,可她的主要工作也仅仅是接待礼宾、处理突发事件,几乎没有维护客情的机会。转行做销售,相当于从头做起。
彼时店里老人被“洗”得差不多,只剩她和另外一个女销售。另一个女销售也来头不小,总经理偏心明显,两人轮值大厅,客户来了明明宋姐值班也要安排给另外一个,反倒是宴会厅支援端盘子扒台布等脏活儿累活儿派给她。
骨子里好胜要强的宋姐不愿坐以待毙,主动外出拓客,想尽办法积攒客源。她动用所有私人关系推介客户,就连弟弟的婚宴、儿子的生日宴、公公的寿宴,全都安排在君豪冲业绩。即便另一位销售有老板暗中偏袒,门店三分之二自然到店客群都优先分给对方,宋姐依旧能逆势突围,好几次拿下季度销冠。 大厅一侧常年挂着她金牌销售、服务之星的职业照,不少熟客进店直接点名要她接待。哪怕她离职大半年,酒店都迟迟没有撤下照片。
她苦笑说:“酒店也是怕客人得知我离职,跟着转走。”
县城蛋糕就这么大,销售们为了业绩,你争我夺已经是常事儿,尤其是干餐饮销售的,客人消费了几千块钱来吃一顿饭,进来陪一杯酒是必须。很多销售为了完成大客储值任务、拉够当月消费会自掏腰包,有些底线低的,甚至会私下应酬留下客人。宋姐点名一家本地知名中高端餐饮,说他们家的销售各个如狼似虎。传闻只要陪客人过夜,卡上充值一万,销售手里得一万。
“随身携带着避孕套,掉出来被人看到过。”
宋姐最后选择离开,不只是长期遭受那位和老板有暧昧关系的女销售处处排挤打压,更无法忍受老板将龌龊心思打到自己身上。很多次,董事长接待重要政商客户时都会带着她,喝多后总是手脚不老实。在宋姐明确拒绝并提出离职后,还被叫出去单独长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来给你撑腰。言下之意,你的对头跟总经理好,你跟我好,我也是你的靠山。
宋姐生性刚正,不肯妥协,咬着牙说没受过委屈,含泪告别了工作十二年的地方。
十二年,一个地支纪年的轮回。她也回到了原点,她为自己解释,不光是被逼着离开的,深层次的原因是自己也看不到酒店的未来。酒店太老了,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早已经过时,这么大的面积如果重新翻修价格又是数以千万计。老总已经70多岁,就一个女儿在深圳生活,不肯接摊子。用他的话说,“弄好了还不知道好活了谁(本地方言:让谁享受了)”,索性得过且过。
老糊涂用人唯亲,善于经营的总经理带着几个骨干离开,酒店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看着同事们都散似满天星去了各大新开的酒店当高管,宋姐也动了换工作的念头,中间恰逢林总托人找过她好几次,思来想去,她决心离开。
Part 4:无法施展
来了我们酒店后,宋姐也经历着转型的阵痛。
从之前的区域型单体酒店跳槽到知名品牌综合酒店,对她来说有好有坏。一方面国际联号酒店名头比之前区域酒店大很多,自带流量,谈客很容易;另一方面,这里说到底也是个加盟品牌,双向管理,束缚极多。而且这个草台班子太新了,一切规章制度都没有建立,销售只有她一个。
销售既要对总经理Kevin负责,每日上报onQ(品牌自有后台)、填报GRO收益管理系统、销售CRM系统跟进会签备案,又要合集团规章制度,每个礼拜花多少钱,做什么计划,审计都需要过。这导致实战派出身的宋姐,不是磨在品牌数据上,就是耗在OA和西软系统里,根本抽不出精力跑市场。
光杆司令一个,她让林总赶紧给配人。林总不紧不慢安排进来了两个关系户,一个是和集团老板沾亲带故的新手小白,孩子刚上幼儿园准备找个事儿做;一个是曾经跟着林总干了十多年、已经做到销售经理的冯璐。地产项目已经卖完,风光时刻不在,集团也不打算再拿新地,冯璐面临着去物业公司混个闲职和出去找工作的生涯危机,就在这时酒店试运营了,她顺势转岗。
卖房子和卖房间毕竟不同,企业客户和个人客户也不同,说起来,冯璐也是个酒店新手。尽管名片上印着销售经理的title,实际上,也是从基础做起的销售专员。宋姐底薪8000元,她是连一半都没有的3000元。两人年纪相当,工作风格相近,性格还都很要强,因此关系十分微妙。这些都为两人日后矛盾爆发埋下了伏笔,不过,眼下宋姐觉得最难对付的反倒成了林总。

当初,三催四请让宋姐来上班,宋姐到岗后因作风雷厉,直来直去,不善奉迎,很快林总便忌惮起送宋姐的强势。宋姐提出的所有意见,他都公开打压。
宋姐说,招个做宣传的给我们拍视频吧。林总就讲,找宣传做什么,人家那些酒店不都是销售自己弄呢,你们管起来就行。
宋姐想申请一些品牌礼盒外出陌拜用。林总一挥手说,不需要礼盒,这么大酒店给人家送礼自降身段,给他们签协议价已经够便宜了。
宋姐又说,请一些网红做宣传吧,最近我们古建爆火,刚联系了一个Kol,不是什么活儿都接,人家也难得认可咱们品牌。林总往椅背上一靠,先不要提花钱看能不能资源置换,给她几张房券餐券。
宋姐也直言不讳,一一反驳:“让我做视频可以,现在销售不够,给我加个人,再申请个能直播能剪辑的工作手机,配置必须高,内存必须大;礼品没有也行,给我赶紧增派个美工,我去大路口发传单;咱小地方合作只谈钱,你又不是三亚,房券随手卖不出去,人家要来做什么?”
两人就这么“有商有量”的来回博弈,最终林总对着宋姐把自己表弟小峰带进酒店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姐拿了一万块钱的手机自己宣传,请网红送月饼的事儿暂且告一段落。
试营业第一个月,宋姐干劲儿十足,翻遍通讯录挨个联系老客户,通知老板们有会议团餐住宿来自己的新东家捧场。在网上,也她积极发抖音,让表弟小峰每天上午拍视频下午直播,那时我还没来,应聘时专门翻抖音查证,这家酒店环境生意好像都还不错,才决定参加面试;新团队组建团建,大家在自家餐厅喝得人仰马翻,半夜爬上楼公费开房间,宋姐坚持定好闹钟,半夜了,也得巡楼值夜班;她的客人和餐饮订重了包间,她自掏腰包赔礼道歉。
林总见宋姐业绩不错,敬业较真,也就默许了她占着客户接待中心不回后台办公的事儿。接待中心是我们酒店唯一一间开阔明亮的豪华办公室,落地窗、两组沙发、长绒地毯,本来是做政务接待用的。奈何,贵宾白天不会明目张胆进去,晚上有私宴,也直接去了19楼VIP包房。这里沦为闲置的新娘化妆间,宋姐和销售长期盘踞,慢慢就成了她们的办公点。
不用在大办公室挨综合部突击6S审查,不用每天面临菜市场一样嘈杂的声音,中午大门反锁,睡到天昏地暗——至少有两次下午2点了我上去敲门,人家才睡眼惺忪地醒来。
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别人得到并不意味着我失去。而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综合部有一次专门派人中午时间上去拍照,以影响酒店形象为由发在大群里通报,逼着宋姐和综合部韩婷大吵了一架。

韩婷是林总在总经办时的下属,和冯璐一样,属于一人得道后被同升上天的鸡犬。她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时时处处给林总打小报告,几乎每个部门都吃过她的罚。大家都对她喜欢不起来,平常出来进去看见她也不寒暄。
有一天,赶上了韩婷女儿“三生日”,她派下属来送喜帖,大家面面相觑纠结该不该赴宴。财务经理因综合部报账不规范和韩婷也不对付,我去询问时她存心较劲儿:去呗,只给她上100元,看谁的脸上难看。
宋姐反倒十分大方不计前嫌,给上了300元。她这人很坦荡,尽管是负气离开君豪,心里却始终念着老东家。要是我们宴会厅承接不下客户宴席,她就介绍客源去君豪;店里餐具桌椅布草不够用,她一通电话联系前同事,君豪那边马上开车送物资过来帮忙。
从闲聊里,我能听出她的家庭条件不错,老公和公公都吃公家饭,老公还是独生子,市里、县里都有房;自己娘家做点小生意,光院子就有好几处。她对钱不太计较,给我展示抖音月付,每个月光直播间瞎买就要花2000多,食堂的饭她懒得去负一楼吃,点一个月外卖,也得1000多;我们去城市广场发传单,看见喜欢的鞋子她当场买了,又充值了300元。
对下属她也毫不吝啬,经常买果切奶茶什么的。她说自己挣多挣少无所谓,就是可怜小峰他们,一个月才开2000多。
我听完不可思议,销售们不是还有业绩提成吗,怎么才挣这么点。她说提成方案领导一直不通过,嫌销售给酒店营业贡献太低了,全是OTA客人,养销售做什么。他们提不起来,提成方案就不能动。入职整整四个月,所有人一分提成都没能拿到手。这件事也让宋姐心里对林总积攒了不少不满。
我们大办公室隔壁有个会议室,刚来那段时间,经营分析会不用我到场。有一次,我听到隔壁几个部门经理开会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声音就是宋姐、餐饮李经理和林总,详细内容听不真切,不过那音量和火药味,完全不像是正常讨论工作。
私下里,我问宋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她说,“争论提成方案呗还能有什么”。
销售的提成占比怎么能和前厅、餐饮一概而论。客源都是风里雨里一个个跑出来的,前厅坐在服务台,登记一个顾客就能有6块钱。餐饮看台,递盘子能有十块钱,销售磨破嘴皮子谈一场宴会,又要摆台,又要订台,前后服务好几天只拿30块钱。
“这么好的事儿大家都坐前台算了。”她愤愤不平,觉得林总同为销售出身,对她的提防,远多过支持。

偶尔从林总的言谈里,我也能察觉他对宋姐心存不满。林总对我说话勉强算客气,对宋姐就跟抬杠似的,说一句怼一句,美其名曰“一个猴一个拴法”。我接管抖音后,开通了本地生活,看见有中介在上面转卖我们的链接赚差价,不知道什么情况去问林总,林总第一反应就是,“思霞(宋姐)这人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说,中秋节了做点老客户拜访吧,建议采购留30盒月饼到库房,给销售用。林总大手一挥,“不用,这帮人他们有的是办法,总能把酒店的变成他家的”。
林总就是干营销起来的,十分清楚,销售工作的“灰色灵活性”,对宋姐处处提防:她每次出门找客户、做宣传,都得由林总亲自钉钉审批,必须上传定位截图;宋姐的大客户林总担心她攥在自己手里带走,每一个都得系统留痕;价格权限也卡得很死,生怕她拿酒店利润做人情。
更让宋姐寒心的是,林总唯恐销售前厅联合起来倒卖会员信息,套酒店活动优惠,开会时故意捧一踩一,制造部门矛盾。宋姐偶尔和林总提一句,要注意服务态度,很多客人冲着她面子来一次就没下文了,都干成了一次性买卖,林总扭头就告诉了餐饮经理,第二天对方怒气冲冲上门……几头夹击之下,宋姐干得有心无力。
让她最憋屈的,还不是这些提防。她反复跟林总提过一个理——营销为王、营销为王。酒店所有二线部门都要无条件支持一线运营,林总始终没当回事儿。以前在君豪,两场会议间隔半小时,总经理一句“紧急翻台”,酒店所有人手就能配齐等在宴会厅门口。现在得宋姐一个个卖着老脸去求。一场宴会,她本应该是统筹和顾客沟通的,现在人手不够都得亲自盯台撤台。
林总这人行事固执,愈发有老板风范。Kevin满心抱负无法施展,连销售都管不上,也是一肚子火。不过人家也干了几十年,能沉住气,知道林总这管理方式迟早捅出大娄子,他隔岸观火等好戏,可惜,宋姐成了牺牲品。
试营业时正值6月,马上要放暑假,老林让宋姐做的营销预算一个月比一个月高,说酒店开门生意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么,宋姐反复提醒暑假是旺季,北方酒店波动明显,还是要谨慎计划,都被林总当成了耳边风。结果,9月业绩下滑,她又挨了骂,“实在带不动老板”的宋姐无奈连连,萌生了辞职的想法。
可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不是业绩,也不是预算,而是自己人。
Part 5:下属离心
宋姐下面三个销售都是0基础,每个月业绩挂0,连最基本的底工资都保证不了。宋姐拉来的老顾客,都拼命挂在他们头上,不知对方有无感恩。可能也没有,毕竟宋姐这人从不护短,对下属该骂就骂,销售没经验,其他人问有什么拜客技巧,她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去跑市场。
“跑吧,跑着跑着你就知道了。”这是她的经验之谈,但被人听起来难免觉得不近人情。
宋姐的做事风格一直很明确:“不管是宴会还是客房,只要单子是酒店的,就该出一份力,只要需要人都去接待,熟悉服务流程,争取能转到自己手里。”只是每次支援至少是四个小时,大家渐渐对她生出了不满。
反观餐饮部,客房说过一次餐饮的人毛手毛脚没弄好床单,人家索性撂挑子不去了,问就是我们经理说的。这些有意无意的比较,让宋姐的下属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最让大家离心的一次,是前厅经理给冯璐看了宋姐跟自己的聊天记录,有一句截图是让他们前厅站着就行。前厅站着接待顾客也是销售的必要工作,宋姐站过好多年,可当这话没头没尾传到冯璐耳朵里,就变成了你看吧,你们经理都不顾你们的死活,每天钱挣不上,尽是给酒店义务劳动。矛盾就被生生激发出来。
加上宋姐经常跟下属们说一些君豪酒店的事儿,这些都被事无巨细传到了林总耳朵里,宋姐这人不顾情分、不体恤下属、爱叨叨闲话都加重了林总对她的负面印象。
林总有时候也跟我念叨,“思霞这人人没问题,就是在君豪养成了些小毛病,是个好销售不一定能做得了好领导。”还非常惋惜地说,“本来是想把她往副总方向培养,现在这让自己如何服众呢?”
我反复反刍这段领导突然的真心,应该是想让我传话。无奈,我后知后觉,加重了两人的误会。

宋姐知道是冯璐告密后,也索性不再搭理她,两人同处一个办公室,半个多月没说过话。不过真正让宋姐和冯璐撕破脸的,还是她过生日事件。
没多久,赶上了宋姐36岁生日,厨房行政总厨王胖子和宋姐关系不错,私下给她成本价400多元做了桌1288元的生日宴。本以为,这事儿小范围知道就过去了,没想到冯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转头就告诉了林总。
林总倒没直接对宋姐说什么,只把王胖子叫过去骂了一顿。宋姐心里清楚,这事儿在林总那儿又坐实了一句话:“销售就是爱搞鬼。”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以前在君豪,员工过生日走公司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回她连食材成本都自己掏了,蛋糕也到处分着吃了。前脚,大家还笑嘻嘻地碰杯,后脚就有人扭脸告了状。她突然觉得,这地方再多待一天都是笑话。
她从此盘算起离开的事儿。这人做事向来有交代,顾及酒店业绩还没拉起来,好些老顾客刚知道她换了工作,若就这么走了,总觉得没个收尾,不符合她的性格。她本想着再撑一阵,等手头的事理清楚了再说。可惜谁也没想到,最后推动她走人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罢工事件——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当初,为了鼓励房嫂多做房间,客房部小杨经理按照林总的指示做出了客房提成核算方案,即每天打扫最低房数为10间,多增加的一间,按8块钱提成计算。客房大嫂们从此积极性大增,每天至少能多做3-4间,一个月光提成能多拿1000元,加上本来的底工资,扣除保险后,一个月基本能挣4000元左右。
第一个月执行时正值9月,暑假人流褪去,客人不多,提成发了3000多元,勉强在接受范围之内,林总签了字。没想到,第二个月赶上国庆节和《黑神话悟空》带火了我们县,酒店客流激增,好几天都出现了满房的情况。
客房部大嫂们顾不上,还雇了不少临时工,当月提成和小时工开出两万多元。林总当即炸了毛:“酒店连年亏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本,你们倒月月提成拿满,不能这么干!”字就一直拖着没签,搞得小杨经理左右为难。
有一天,Kevin要去集团开高管分享会,自家单位的领导,员工们必须到场撑面子,全酒店除了必要几个岗位留守,其他人都浩浩荡荡开车前往矿上听Kevin上课。
没想到演讲到一半,林总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匆匆起身离席,一声招呼没打就叫人撤场回酒店。一大车人呼啦啦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Kevin一个人站在台上,话说到一半,台下空了半片,ppt照到他的脸上着实尴尬。两人的芥蒂,也存得更深,不过这是后话了。
电话是宋姐打来的,小杨经理今天请假,客房罢工了!
早不罢晚不罢,偏偏赶上大客户的季度会——宋姐好不容易谈来的单子,XX鸟裤业的省代理表彰总结会,原定晚上7点举行,没想到大巴车提前到场,客人们在大厅办理不了入住,乱哄哄吵作一团,160多间房,至少有三分之一被甩(房嫂前一天没处理),我们被紧急叫去撤布草。
这是我第一次上客房支援,撤布草、收垃圾、补备品,楼道里我们的人出来进去乱哄哄的,门口的布草车刚停在门口,出来就被人推走了;有人1.5米的床错拿了1.8米的被罩;有人满世界找水,水呢,水呢,矿泉水。每一间房布局楼层都一样,走不了几间我就彻底晕了头。再看林总,西装早脱了,领带耷拉在裤兜外面晃荡老长,哪有平时那副派头。女同事们个个披头散发,妆都花了,Kevin忙着挨个查房,发胶都热塌了,谁也别嫌谁狼狈。
晚上八点多了,楼下还有十几个人没办上入住,客人情绪越来越急躁。宋姐只好下去,一个个赔着笑脸安抚。等到晚上十点多,大家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不用想,第二天酒店齐刷刷出现了四条差评:卫生间备品不够,前厅服务态度差,房间不安静,等待太久。每一条都像巴掌,扇在昨天忙活了一整天的人脸上。
事后林总大发雷霆,把账都算到了小杨经理头上。她去医院拔牙没走钉钉,管理下属不善,直接被辞退;Kevin领导无方,不管经营,罚款5000元;所有闹事员工一律开除。
至于宋姐,关键时刻能顶上,暂且放过;前厅经理,人不在可提前交接了班、安排了人手,还特意被拎出来表扬了一番。
一番通报下来,宋姐气得说不出话。小杨经理是她推荐来的人,员工罢工的根子在哪里,你林总心里没数吗?现在把人辞了,不就是当众打我的脸。再说那天的前厅接待,乱成那样,XX鸟的老总是看她公公的面子才把单子给过来的,人家嘴上没说什么重话,她心里也清楚,这种场面绝不会有第二次。
为了赔礼,宋姐专门去人商场买了几千块钱的东西,心里又气又憋屈——这算什么,替谁还的债。
这事之后,她彻底看透了林总出尔反尔的嘴脸。没吵也没闹,只淡淡一句:“孩子成绩下滑得厉害,自己又长出了结节,实在顾不过来了。”
林总和Kevin轮番挽留,她没接话。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她把工牌放在桌上,头也没回就走了。
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场罢工,冯璐早就知道了风声。她故意把消息透给前厅经理,对方顺水推舟,借口家中有事先走一步,留了两个生手在前台顶着。客人一乱,账自然算不到前厅头上——客房没出来不怪我,销售的客人不该我伺候。我就是个登记身份证的,客人投诉归根结底还是后台跟不上。
宋经理不这么认为,前厅的作用就应该安抚客人,关键时刻前厅经理不在才应该是重大失误。她兜兜转转想了很久,才把那一环一环扣上——前厅和客房不对付,小杨经理是她推荐来的,前厅早已戒备;平日里冯璐常在前厅站岗,和前厅经理一来二往更熟络;加上林总一直打压宋姐,前厅经理想要升任房务总监,势必需要除掉宋姐这个障碍,于是两人联起手来给宋姐使了这个绊子。
冯璐,那个她手把手带过的人,那个她分过蛋糕、让过客户、挡过明枪暗箭的人,转头就把她卖了。尽心尽力一场,到头来栽在自己人手里。

宋姐离职后做了一段时间家庭主妇,有单子仍给Kevin分享。Kevin多次打电话请她回去,说林总因为5000块钱罚款的事儿被品牌逼问业主了,现在已经不管销售,他可以完全做主。为表诚意还给她升了一级,营销总监。宋姐还是没接茬。她和酒店旧人准确来说只跟我,还有往来。
有一回吃饭,她说起跟君豪前总经理喝酒那晚,哭得一塌糊涂,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人家安慰她:“你见过更好的团队,所以才受不了那种风气。”
一年后,我也从酒店离职并出国发展。隔壁县一家政府投资的四星级酒店正筹备开业,委托专业团队运营,问到了我们酒店,Kevin推荐了宋姐,她挂上了副总经理的头衔。这一次,终于没人能为难她了。


编辑 / 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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