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最近在招人。
从六月到现在，少说来了十几个面试的，愣是一个没留下。店长天天愁得直薅头发，说现在真的不好招人。
后来好不容易来了个学徒，说是有两年经验。结果做单的速度，慢得让人怀疑那两年是不是断断续续睡过来的。店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前两天才得知，今天会来个客服，还是熟人——之前在我们这儿干过花艺师，现在回来做客服。
我当时还心想，啊，招认识的人回来？不过熟人也好，知根知底。
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一、
这个客服，98年的，来店干了一年多。
我刚来那会，店里虽然忙，但氛围还行。花艺师们各做各的单，偶尔吐槽几句累，日子也就过去了。
后面得知她要离职了之后，整个店像是被按下了“情绪过山车”的开关。
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生气。可能是早上刚开门，可能是下午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也可能纯粹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太好？反正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生气了，然后把气全部撒在我们几个花艺师身上。
而且她的生气是有“续航能力”的。
今天下班前发生的事，她能带到明天，而且还是说一整天。一边敲字一边叨叨，越说越气，气得脸都红了，好像我们集体欠了她八百万没还。
有一天，连一向好脾气的店长都被气炸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都快走了，能不能好好上完这几天班？每天哪来那么多情绪？上个班搞得像我欠你们钱一样。”
店里安静了三秒钟。
她翻了个白眼。
继续生气。
二、
要说最让人崩溃的，还是她“发单”的方式。
花艺师是轮流接单的，这是规矩。结果她倒好，连着给我塞了俩“立即单”，我站在那手忙脚乱赶得要死。旁边同事看不下去了，于是就提醒她：“你刚给一个立即单她了，该给下一个人了。”
她当场炸毛：“是她自己做单慢，才攒了那么多立即单！你别多管闲事！”
同事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低头继续插花，手都在抖。是有些慌，本来自己就还不太会，还好几个立即单怕超时。
但我没敢说。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胆小。
三、
那天我做的花束忘记加一个东西了，她抱过花束还给我，突然莫名带着生气的语气对着那花束说：“这花做得真丑。”
还有一次，我前一天晚上做好的花束放库里，第二天她拿出来发货，可能是一些原因，满天星被挤上去了，她正准备打包花束时突然来一句(生气地语气）:“你什么审美啊？”然后店长让我拿回去调整一下。
那时我很想回怼回去，也没见你审美有多好呀，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过身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剪刀，脸上火辣辣的。
还有就是我刚来那会，花没剥干净花瓣，是我做的。花束形状不好看，是我做的。反正只要是做得不好的花，全都默认是我做的。其实那些根本就不是我做的，我能认出自己做的，那些都是那些花艺师做的快做的。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声音很大，全店都能听到。
我没解释过一句。
因为我刚来，不想起冲突，不想店里的气氛因为这点小事变得更糟。于是就默默背锅了。
每次我都告诉自己：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忍一忍，真的能过去吗？
四、
回到宿舍，我们几个花艺师凑在一起吐槽她。
有人说，她可能原生家庭不太好，没地方撒气，就把我们当出气筒。
有人说，她和那个快要离职的花艺师串通好了，简单的单都留给那个花艺师，难的全甩给其他人。
还有人说，她天天挂在嘴边“我徒儿来了之后有些事她不太懂，你们花艺师该放的要放(比如灯）”“我徒儿……我徒儿……”，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可谁不知道，她马上要去的那家公司，是靠她哥的关系才进去的？
有一天一大早，不知道她又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冲我们吼了一句：“你们有能力可以跳槽啊！”
后面还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她说那话的意思就是搞得好像我们只能待在这里一样。
五、
我真的很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胆小，懦弱，不敢反抗。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自己默默消化，然后在没人的时候掉几滴没出息的眼泪。
每次吃亏的都是我。
如果换成别人，大概早就怼回去了吧。可她指着那花束说我审美差的时候，我连一句“你审美很好吗？”都不敢说。
我总是在想，要是我能再勇敢一点点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句“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也许局面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可我没有。
我只会回到宿舍，和室友一起吐槽她，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六、
我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可能有人会说：你活该，谁让你不反抗的。
是，我活该。
可我想，这个世界上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的吧。在职场上遇到讨厌的同事，不敢撕破脸；被甩了锅，不敢当场澄清；受了委屈，只敢在私下里骂两句。
我们不是不想反抗。
我们只是普通人，要吃饭，要交房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我们没有“靠关系”的底气，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头埋低一点，再低一点。
可我也想试试，试着抬起头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七、
过几天有个花艺师要走了，而那个客服，七月十号左右就去她哥给她安排的公司上班了。
到时候，就一切重新开始。
可我知道，如果我还是现在的我，换个地方，换个人，结局还是一样的。
真正让我被困住的，从来不是那个花店，也不是那个客服。
是我自己。
写完这些，我突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也许下一次，我会试着说一句：“这不是我做的。”
也许不会。
但至少，我不想再讨厌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