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的产线,到奔驰的外包项目,再到上市公司的办公室,我攒了一肚子问题。这些问题,没有跟着我的工牌一起换掉。它们像影子,从上一家跟到下一家,从操作工的工位,跟到工程师的格子间。我一度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从县城跑到省会,从省会跑到北京,从操作岗跑到技术岗,我就能把这些问题甩在身后。但我错了。第一问:关于“存在”
在流水线上,你的存在感由计件数决定。在办公室里,你的存在感由什么决定?你吭哧吭哧干完一个报告,不如别人开会时轻飘飘一句“我补充三点”。你加班调试好一个设备,不如别人在群里@领导说“搞定了”。你开始学着一件事:多汇报,多露脸。可当你主动站起来,想分享一个想法时,看到的是感兴趣的眼神,还是“就你事多”的沉默?你发现,“干活”是最简单的那部分。难的是,怎么让别人觉得你“在”干活。第二问:关于“问题”
以前的问题很具体:图纸看不懂,零件装不上,机器又报警。现在的问题很模糊:这个责任算谁的?这个功劳归谁的?这个烂活派给谁的?你接到了锅,沉甸甸的,带着上一道工序的余温。你看了看,这口锅你好像见过。在上家公司,它长得不一样,但甩过来的弧线一模一样。你学会了新词:协同、闭环、拉通。但你觉得,这些词翻译过来,好像还是“踢皮球、擦屁股、背黑锅”。你意识到,抢功、甩锅、推诿、陷害……这些不是公司的“文化问题”,而是职场的“物理现象”。就像摩擦力,在哪都存在,只是系数大小不同。第三问:关于“自己”
在工作的八小时里,你是一个岗位,一个工号,一个处理问题的节点。回到租的房子里,你刷着手机,感觉身体被掏空,但脑子却停不下来,还在想着白天的邮件该怎么回。你突然有点怀念在产线的时候,下班铃一响,机器一关,烦恼真的能关在外面。你看着窗外的城市,它很大,很亮。但你感觉,自己好像只是从一个格子,转移到了另一个格子。从车间的格子,到了出租屋的格子。你对自己说,得找点事做,养养自己。不然,就真成了一头只有“拉磨”和“回栏”两种状态的牲口了。可“养自己”三个字,从想到做,中间隔着一整天的疲惫。第四问:关于“痛苦”
你试过把它们混在一起。结果就是,24小时,都在一种黏稠的沮丧里。你开始学习隔离。告诉自己,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丢了这份工吗?你甚至算过一笔账:以你现在的履历和面试经验,找到下一份工作需要多久?两个月?或许更短。这个数字,成了你的底气,也成了你的悲哀。它让你在会议上敢稍微挺直腰板,也让你看清一个事实:你的安全感,不来自公司,不来自领导,只来自于你“还能卖掉时间”的估值。第五问:关于“斗争”
你习惯了忍受。忍受不公平的分配,忍受无端的指责,忍受功劳被轻易拿走。因为你告诉自己:我是来学东西的,是来攒履历的,吃点亏,正常。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吃亏”成了你的默认设置。那些会哭会闹的,吃到了糖;而你,因为“懂事”,得到了更多的锅。这个念头让你害怕。你怕撕破脸,怕被穿小鞋,怕别人说你“不好合作”。你观察那些强硬的人。他们似乎并没有因此掉块肉,反而,敢针对他们的人变少了。他们的强硬,不是拍桌子骂街,而是一种明确的界限:这事不归我;这锅我不背;这个功,有我一份。你突然有点困惑:尊重,到底是因为你与人为善,还是因为你有力量反抗?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因为我还在里面挣扎,寻找那个“度”:忍耐与反抗的度,存在与消失的度,保护自己与消耗自己的度。
跳槽解决不了它们。它只是给你换了一个考场,考卷上的难题,还是同一类。唯一的变化是,你从那个闷头答题的新生,变成了一个开始审视考卷本身的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