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是一座新城，是一座被设计出来的城市，短短40多年间，依托新的规划和建设，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建筑、每一条街道都有设计师和建筑师的身影……因此，深圳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设计之都’”，中国工程院院士孟建民在2023年4月的深圳设计周上如是说。
在2011年的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上，有一个“6小于60”的主题展区，即全世界范围内6座建成年龄小于60岁的城市，包括印度的昌迪加尔、美国的拉斯维加斯等，建于1979年的深圳是最为晚近的一个城市。回到20世纪80年代的历史现场，当大部分置身于深圳特区的建设者把这里看作一个工厂或者一个“特殊经济体”时，有“少数人”却是带着这样一个理念：这是一座即将被创造出来的城市。这些“少数人”便是深圳最早的规划人才、设计人才。
一、移民城市的开放基因
深圳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后迅速崛起的新兴城市，其最早的设计人才培育可追溯至几个关键源头，各部委、各省市设计机构及内地高校人才的支援、香港的窗口和启蒙作用、深圳本土教育的萌芽以及海归人才的引入等等，共同构成早期深圳设计教育的雏形。深圳经济特区改革开放的经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用“拓荒牛”的精神不断创新。这种精神使深圳高等教育体制机制创新也具有区别于全国其他城市的独特性。
1980年初，由于缺乏本地高等教育资源，清华大学、同济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院校为深圳早期建设输入大量城市规划和建设设计人才。深圳大学是国内较早设立建筑学、艺术学、设计学相关学科的综合院校。1983年深大建筑系成立，由清华大学援建，清华大学汪坦教授任首任系主任，奠定了“学、研、产”一体化的办学特色。伴随着特区建设的历程，深圳在国内建筑设计行业尤其是高密度居住建筑、超大尺度城市综合体等领域逐步处于领先地位，优秀建筑作品大量涌现，也为师生提供了大量实践和参与的机会。
1987年，深圳大学根据市场需要开办工业设计专业，1994年成立设计系。深圳大学在设计人才培养上，始终强调面向实践和城市发展需要。“印象中的大学校园，一进校园的路中间种满了仙人掌。校园没有围墙，但办公楼入门大厅的‘脚踏实地’校训十分醒目……当时的深大是一座完全开放的校园，除了深大建筑设计院设计的规划有序的建筑外，满目都是与海湾边防线连成一片的红土山地，十分开阔，大有拓荒的冲动。”深圳大学建筑系工业设计专业的首届负责人，南京艺术学院教授李亦文老师在接受笔者采访时回忆说。
“1988年我从伦敦艺术大学中央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留学回国，与彼得·汤姆逊先生及几位同事（陈伟、黄志勇、沈志浩、华焦荣、高立峰和王兆国）决定将英国的设计教育理念引入中国。当时的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正以全新姿态衔接国际市场，设计人才的需求必不可少。”
李亦文老师和同期到来的老师们从全产业链视角设计了由设计管理学、系统论、信息工程学、市场学和产品开发设计等课程组成的课程群，同时，还与香港理工大学设计学院工业设计专业主任林衍堂教授开展了深度合作，开设了与香港理工学生同课题、同项目、同时间的设计课程。这些课程不仅拓宽了学生的国际视野，还让学生认识到设计不仅限于产品本身，更重要的是贯穿到企业的全产业链，从而为学生未来成为管理设计项目的领导者奠定了基础。
二、教育与产业深度融合
20世纪90年代的深圳是年轻人追梦的热土，“下海”的时代大潮涌动，汗水与机遇浇筑着这座机遇之城。深圳从“三来一补”的企业发展向着自主品牌和内需市场发展，设计人才的培育也面临新的发展机遇。市场经济下庞大的设计需求为设计业提供了健康发育的平台，印刷业的高速发展推动着国内第一批平面设计师群体的诞生。1992年，深圳的设计师自发举办了国内第一次平面设计专业展“平面设计在中国”，第一次提出了“平面设计”的概念，标志着深圳成为中国内地现代平面设计的发源地，并通过此后两年一度的GDC设计奖吸引了来自全球各地的设计师参加，成为滋养深圳设计教育的重要力量。
据深圳职业技术大学艺术设计学院前任院长周利群回忆：1993年4月，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的前身——深圳高等职业技术学院创立。创校校长俞仲文先生在办学之初就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深圳产业经济的增长点在哪里，我们就要把专业办到哪里！创校之初创办了环境艺术设计、服装设计与工艺专业，首批招收59名学生。随后，应创意产业需求依次设立广告设计、工业设计、珠宝首饰与工艺等专业，由工艺美术学部统一管理。学校还引入一批毕业于国内外知名专业院校，在设计行业熟练掌握实践技能的设计师任专业教师。每一个专业还配备了具备不同岗位功能的实训车间，強化和训练学生的专业实践技能。同时为保证设计教育与一线企业密切合作，特别设立了以行业专家组成的专业委员会，让一线专家参与到教学计划的编制，协调中。这一办学模式开启了中国职业教育之先河，为中国职业教育创立了一种服务产业的全新办学式样。
1994年，深圳大学增设环境艺术专业和服装设计专业，同时成立设计系。1997年，深圳大学组建了艺术设计学院，以“五系一所”为基本架构。1994年，吴洪从香港理工大学回来，加入深圳大学设计系，并参与了艺术设计学科的筹建工作。“那时（1994年）的深大非常不同。从市区开往蛇口的绿色小巴会“直接穿过校园”——一条公路从深南大道的校门进入，斜穿校园后从小西门驶出，开往蛇口方向。因为当时深大没有围墙，是完全开放的。学校紧邻边防区，能看到边防军人荷枪执勤。像现在一些教学楼以及腾讯大楼所在的位置，当时都是填海造地而成，真正的海边就在深大旁边。”曾任深大艺术与设计学院院长的吴洪老师接受笔者采访时回忆道。1994年吴洪开始担任系主任，亲历并深度参与了深圳大学设计学院从无到有的创建过程。最早的招生规模是每年约60～80人，其中产品设计和服装设计专业各约20人。
在带领深圳大学设计学科发展的过程中，吴洪始终倡导“教育与产业深度融合”，并“强调实践性教学”。他认为深圳的设计教育应坚持两点：“一是立足深圳”，与城市设计相关产业共生共长；“二是国际化”。深圳作为国际化创新型城市，其市属大学必须拥有与之匹配的国际视野和创新精神，将高等艺术设计教育融入全球体系。
在设计教育发展过程中，深圳市政府通过政策引导、资源投入和生态构建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城市规划设计领域，通过国际设计竞赛+项目实践的模式推动城市发展。1996年深圳成立了深圳市中心区开发建设办公室，牵头发起了“深圳市中心区核心地段城市设计国际咨询”活动，吸引国外团队参赛，并与本地机构联合实施，形成“干中学”的机制，也培养了大量本地化规划设计人才。
1995年的《深圳特区报》有这样的报道，“为了培养更多的优秀设计人才，深圳大学专门成立了设计系，高等职业技术学院也成立了工业设计系、服装设计系、环境设计系等，行知、博伦两所学校还设有设计专业班。这些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设计的作品，有的被企业采用，有的在国内获奖。我市设计队伍近年来日益壮大，一批优秀设计师频频涌现出来，如连续获得10项联合国“世界之星”包装设计最高奖的李渔，深圳市市徽设计金银奖得主庄玉君，国内最早从事CI理论及实践者、《中国型CI战略》编著者贺懋华，康佳“彩霸”电视系列产品设计者冼燃、飞亚达设计师孙磊等在国内设计界具有一定影响。”
在21世纪初，创意设计理念渗透到传统制造业，黄金珠宝行业的企业如百泰、钻之韵、爱迪尔等，以及专业工业设计企业，如嘉兰图、浪尖等创造出在海内外有广泛影响力的作品，华为、万科、飞亚达、创维等知名大中型企业也纷纷将企业设计团队独立成专门事业部，在产业实践中培养了一批设计人才，为企业发展注入新的动力。
为了满足深圳高层次人才培养的需要，2000年，深圳开始尝试与名校创办以研究生培养为主的大学城，这件事成为深圳追求高等教育跨越式发展的又一创举。这一阶段的深圳设计人才培育已为后来城市设计教育的特色化发展，如产教融合和国际导向埋下了伏笔。同时也呈现出多元性（融合内地学术传统、香港实务经验以及国际理念）、协同性（政产学研多元主体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的协同演进）和动态适应性（市场选择形成的弹性培育机制）的特点。
自2000年以来，深圳的设计人才与新兴产业实现了深度协同与融合，形成了“设计驱动产业，产业赋能设计”的良性循环。例如在动漫和AIGC领域，深圳凭借强大的数字技术基础和毗邻港澳的优势，早期成为全球动漫加工重镇，为本地培养了大量的动画制作、原画设计人才。进入21世纪，深圳从“代工”转向原创，涌现出华强方特（《熊出没》）、第七印象文化传媒（奶龙IP）、创梦天地、来画等龙头企业。设计人才不仅负责角色、场景设计，更深度参与IP的世界观构建和衍生品开发，与文旅产业紧密融合，实现了从单一内容到全产业链的布局。电竞产业的融合则更具时代特色，随着互联网科技产业的崛起，深圳为电竞提供了硬件（电竞设备设计制造）、软件（游戏研发）和网络基础设施的强大支持。设计人才的角色多元化，包括游戏UI/UX设计师、赛事视觉包装团队、电竞舞台与场馆设计师等。他们与腾讯等科技巨头合作，将用户体验设计、品牌视觉设计与电竞赛事、游戏产品深度融合，提升了产业的整体专业度和观赏性。时尚领域（包括服装、珠宝、钟表）的融合最为经典。设计师深度介入材料研发、智能制造、品牌营销等环节。他们与本地强大的时尚制造业并肩作战，推动深圳从“世界工厂”转型为“设计之都”，此外大型设计园区和时装周等活动为人才提供了展示与交易的平台，使其设计能快速被市场检验并转化为商业价值。
三、国际化创新型城市的可持续发展
深圳自2008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授予的中国第一个“设计之都”以来，在产业生态、城市形象、文化软实力及国际影响力等方面发生显著变化，形成以设计驱动创新的城市发展范式。设计教育在交叉创新、产能升级、空间创新和城市文化基因创新上不断拓展。深圳产业发展的沃土培养了众多知名平面设计师，如王粤飞、毕学锋、韩湛宁等，他们不断将设计经验辐射到全国各地，并在全国各地的设计教育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深圳大学从2008年开始每年举办具有行业影响力的国际设计论坛，汇聚全球设计资源。2016年开始选派大量师生赴海外交流学习，并引进国际知名教授及企业设计师（如梅赛德斯-奔驰的设计总监）来校授课。2003年，深圳职业技术学院艺术设计学院成立，2012年深圳职业技术学院设计之都创意·研发中心启动，创建了全国首个高职艺术设计类合作交流平台——“中国高职艺术设计教育网”，引入一批国内外知名的设计专家和设计机构，创建了一批创意设计工作室，先后面向国内外院校举办了近50场工作坊，主持设计了26届（深圳）世界大学生夏季运动会服装设计，上合青岛峰会国宴瓷设计等。2014年，深圳第一家由设计师自发组成的基金会——深圳市创想公益基金会成立，以设计教育和传承为主题开展活动。2016年，深圳市委、市政府出台的首个促进高等教育发展文件《关于加快发展高等教育的若干意见》提出“提出坚持以打造高水平学科为基础，较大规模高校和特色学院建设并举，普通高等教育和职业高等教育同步推进”。
2014年5月，哈工大（深圳）设计学科创立，在数字媒体设计、数字产品设计、视觉传达设计、影视动，设计、虚拟现实设计、用户体验测评等多领域培养人才。2020年11月，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国际设计学院成立，包括三个主要学科：设计学、建筑学和城乡规划学。2024年，在原有学科基础上，成立了未来设计学院，由深圳国际设计学院、深圳校区相关学科合并组成。学院与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等多所世界知名学校建立了国际合作关系。学院以“艺术与技术”“设计与创新”的交叉融合为特色。未来设计学院特聘院长邱信贤在接受笔者采访时提到，“设计是一个高度需要应用和成果转化的学科，深圳乃至大湾区有着和设计高度相关的产业资源，因此学院通过开设相关课程，希望能够培养全球化的设计领军人才和新时代的设计师”。
2016年以后，新的创意设计学院不断涌现，加快了设计人才培育的步伐。构建系统化、国际化、创新型的城市设计人才培育体系，是支撑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和 “全球标杆城市”的重要保障。 深圳市政府2018年发布的《2018年深圳教育思路工作计划》中指出，“争取重点项目落地……启动深圳创意设计学院筹建”。
2018年，深圳技术大学创意设计学院成立，以培养一流应用型创意设计人才为目标，秉承“来自实践，面向应用，立足本地，放眼全球”的办学理念，突出“工匠特色”，目前已开设工业设计、环境设计、艺术与科技、新媒体艺术四个专业。霍裕达院长接受笔者采访表示，深圳技术大学创意设计学院以‘坚持培养用设计改变世界的卓越设计师’为使命，以‘创意向善，设计为众’为理念，以‘设计驱动产业变革，定义未来创新范式’为目标，致力于培养兼具国际视野、科技素养与商业思维的复合型设计创新人才。希望我们的学生有研究与洞察的能力，应用与实践的能力，思维与思辨的能力，整合与协作的能力，创新与平衡的能力，管理与执行的能力。
2020年，南方科技大学创新创意设计学院成立，学院突出“设计+科技”，秉持“设计向善”，与产业形成相互赋能的紧密联系与合作，培育有职业责任感和社会创造力的新一代设计领军人才，以科研和知识转化助力构建经济社会可持续创新生态。墨尔本大学前副校长兼建筑、建设与规划学院前院长关道文（Thomas KVAN）教授2020年4月被聘任为创始院长。祖籍丹麦，生于香港长于香港，全球五大洲都曾留下他求学、工作的足迹。1977年，深圳还未建市，关道文就到过深圳，从广州去往北京，记忆中第一眼看到的深圳，“有很多的树，还有一些小的村子”。此后，关道文因为工作关系常常会经过深圳，每一次来都会发现深圳又有了巨大的变化 关道文接受笔者采访时提到，“深圳是创新之城，集聚了各种有形、无形的设计元素。同时，深圳又是生产制造中心，拥有从想法到产品实现迅速量产的完整产业链。可以说，深圳具备了建设国际一流设计学院的‘肥沃土壤’，这对设计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吸引力。之所以要建立一个新的学院，就是看到了深圳产业发展的机会”。
在当前日趋复杂的社会中，全球技术、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快速变革，作为对“真实世界挑战”的回应，设计的角色、方法和作用都处于不断拓展之中。设计从仅作为产业链和创新链的一个环节，拓展到了对系统和全流程做贡献，同时也实现了向价值链高端的攀升。从2020到2025年，经历了5年艰难的办学探索和设计教育人才培养模式的创新，在关道文院长看来，南科大创新创意设计学院的特点就在于以研究为引领，要为10年或者20年之后深圳做好准备，“设计不是为了解决问题，不仅仅是学习技能，而是机遇的探寻。你必须找到这样一个机会：通过以特定方式应对挑战，为社会创造效益。”
与此同时，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基于深圳创意产业转型发展新形势和职业本科教育发展新要求，以原艺术设计学院为基础，成立创新创意设计学院，尝试聚焦“科技+设计”融合，以培养高素质技术技能型设计人才为目标的人才培养模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深圳设计教育发展之路依然前路漫漫。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超级实验室，作为世界城市发展史上最年轻的城市之一，深圳经济特区的历史尽管只有45年，但是深圳地区的历史却有着上千年之久。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有乔木参天，还有灌木丛生，互相如同藤蔓一般紧密交织——正如在深圳大大小小、数以千百计的设计创新人才，像拥有众多生灵与旺盛活力的热带雨林，正在得天独厚的水、光、热环境中蓬勃生长。
（本文原载于 深圳市政协文化文史委员会编，《深圳文史2025》，深圳出版社，2025，047-059）
注释参见原书。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