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秘密案例评析
高管带走深度客户名录跳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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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管跳槽带走客户资源，是企业最头疼的商业秘密纠纷形态之一。这类案件里，企业手里的客户名单能否构成商业秘密，往往先打一场"秘密性"攻防战，只罗列客户名称、联系方式的普通名单，通常过不了非公知性审查。而沉淀了订单需求、交易习惯、采购偏好等内容的客户信息，即便单条信息看似常见，组合起来也能成为受保护的商业秘密。
本案系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4年度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十大案件之九，一、二审均认定犯罪成立。评析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深度客户信息如何通过秘密性、价值性、保密性三要件审查；高管利用职务便利获取并披露使用客户信息如何定性；企业修复数据安全漏洞的补救费用能否计入损失数额。
裁判要点
一、生物科技公司搜集的客户信息，系多年投入人力、物力、财力形成的创造性劳动成果，包含客户订单等深度信息，有助于提升市场竞争力，公司亦采取了保密措施，具备秘密性、商业价值和保密性，属于商业秘密。
二、市场总监假借工作需求获取客户信息、私自导出电子商务系统数据，属于以不正当手段获取商业秘密。离职后违反保密约定，向同业新单位披露并提供使用，其行为已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
三、被侵权的399个客户信息秘密估值86万元，达到"情节严重"的数额标准。权利人为减轻损失、重新恢复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支出的补救费用，依法应计入给权利人造成的损失数额。
基本案情
2018年，卜某某入职某生物科技公司任市场总监，入职时签署保密、竞业协议。任职期间，他假借工作需求之名，获取公司客户信息数据约4.3万条，又利用负责建设公司电子商务系统的职务便利，私自从系统一键导出客户信息6777条。2020年3月，卜某某离职，离职时再次签署保密协议，承诺对接触、知悉、掌握的客户资料、产品信息等机密级信息保密。
同年5月，卜某某入职某生物技术公司任营销和商务总监。他从此前获取的客户信息中筛选出1354条，编列为《2020细胞分子生物学-全国经销商列表》《北京单位BD名录》等客户名录，提供给新公司用于群发邮件推广产品及服务。经评估，被侵权的399个客户信息秘密估值86万元。原公司为补救信息管理漏洞、恢复和完善电子信息系统，共支出137.3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卜某某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三万元。卜某某提出上诉，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入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4年度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十大案件。
案件评析
一、深度客户信息如何通过三要件审查
商业秘密的认定是本案的基础。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四款规定，商业秘密是指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秘密性、价值性、保密性三个要件缺一不可。客户信息入罪或获赔的难点，集中在秘密性。客户名称、地址、电话这类信息往往散见于公开渠道，被告常以"名单可从公开途径获取"抗辩。
本案的突破在于审查标准的具体化。法院没有停留在"信息是否公开"的粗线条判断，而是从"特有性""深度性"两个维度审查：其一，涉案客户信息系生物科技公司多年投入人力、物力、财力积累而成，并非公开名录的简单汇集，对特定经营者而言具有特有性；其二，信息中包含了客户订单等深度内容，能反映交易需求、交易习惯、采购偏好，这正是法释〔2020〕7号第一条所指的"交易习惯、意向、内容等深度信息"。深度信息的组合价值，决定了名单对持有者而言不等于公开信息的简单相加，竞争者若想重新积累同样质量的信息，需要时间和成本，这份名单就是竞争壁垒。
价值性、保密性在本案同样扎实：客户信息直接服务于市场开拓，有助于提升竞争力。公司与卜某某签署保密协议、离职时再次签署保密承诺，电子信息系统亦设有权限管控，保密措施指向明确、易于识别。三个要件相互印证，客户信息整体构成商业秘密的结论水到渠成。
二、"利用职务便利"获取客户信息的行为定性
卜某某的行为横跨两个阶段，刑法定性需要整体把握。在职期间，他"假借工作需求"获取4.3万余条客户信息，又利用负责建设电商系统的便利"私自导出"6777条，前者系虚构事由骗取信息，后者系未经授权或超越授权使用计算机信息系统，均属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以盗窃、贿赂、欺诈、胁迫、电子侵入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获取"。法释〔2025〕5号第十六条明确，未经授权或者超越授权使用计算机信息系统等方式获取商业秘密的，认定为"电子侵入"。
离职后的行为则是另一层。卜某某已与原公司解约，对客户信息不再负任何职务上的正当使用基础，其将信息筛选编列、提供给新东家群发邮件，属于向他人披露并使用所掌握的商业秘密，落入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的评价范围。有观点认为，员工在职期间"经手"过这些信息，不构成"获取"，本案的回应是：正当的工作接触不等于授权自由处置，假借名目套取与私自导出，突破了职务权限边界，构成不正当手段获取。离职后未经许可的披露使用，另行成立披露使用型侵权。
三、秘密估值与减损补救费用
经营信息不像技术秘密那样有明确的研发投入可循，损失数额历来是证明难点。本案给出两条路径。
第一条是价值评估。经评估，被侵权的399个客户信息秘密估值86万元，超过法释〔2025〕5号第十七条规定的三十万元"情节严重"标准，直接奠定入罪基础。对经营信息，评估机构通常综合信息形成成本、商业价值、竞争优势等因素估值，权利人立案前委托评估的做法值得推广，损失数额是刑事案件的门槛，证据越早固定越主动。
第二条是补救费用。原公司为补救信息管理漏洞、恢复和完善电子信息系统支出137.3万元。法释〔2025〕5号第十八条第三款规定，商业秘密的权利人为减轻对商业运营、商业计划的损失，或者重新恢复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其他系统安全而支出的补救费用，应当计入给权利人造成的损失。本案裁判时适用的法释〔2020〕10号第五条有完全相同的规则。这一条的意义在于：把企业事后补漏洞的合理支出纳入损失口径，等于从制度上激励企业主动投入资源修复数据安全漏洞，不修复，损失无从量化，修复了，费用有人买单。数字经济时代，客户数据以系统为载体，系统安全的修复成本与商业秘密的价值直接挂钩，本案对此的确认具有典型意义。
四、经营信息保护的路径选择
本案走的是刑事路径，但对企业而言，刑民并行才是完整方案。刑事程序解决定罪与罚金，民事程序解决赔偿与禁令。法释〔2020〕7号第二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主张依据生效刑事裁判认定的实际损失或者违法所得确定民事赔偿数额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刑事判决认定的损失数额可以直接作为民事索赔依据，刑民证据共享，维权成本大幅降低。
需要提示的是，本案还隐含着对接收方的规制可能。卜某某入职的新公司使用涉案客户名录群发邮件，若其明知或应知信息系不正当手段获取，将落入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三款"视为侵犯商业秘密"的评价范围。现实中不少跳槽纠纷止步于员工个人追责，对新东家的追索往往因举证困难而搁置，留存新公司使用名录、群发邮件的证据，是完整追责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实务经验总结
一、对于权利人而言，应注意将名单按深度分级，仅名称电话的普通名录与含订单、询价、交易习惯的深度名录分开保管，深度名录上系统权限、加密存储、导出留痕，离职员工即时收回权限并签署保密承诺，权限变更留档备查。
二、发现泄露后立即排查数据导出记录、锁定筛选编列行为，修复系统、处置漏洞的费用凭证专项留存，补救费用依法计入损失。
三、对于员工而言，保密协议不因离职失效，跳槽前核对保密与竞业约定，带走"个人能力"而非"工作成果"，客户名录、数据台账属公司财产，向新东家提供原单位深度客户信息，轻则民事赔偿、重则刑事追责，本案即前车之鉴。
四、对于竞争公司而言，招聘时应注意核查候选人保密、竞业义务，拒收其携带的"名单""名录"类资料，对明显来自原单位的深度客户信息保持距离，防止落入"明知或应知"仍获取使用的视为侵权条款。
五、损失数额达三十万元即可刑事报案，由侦查机关取证破解个人取证难。刑事判决认定数额后，依据法释〔2020〕7号第二十三条主张民事赔偿，故意且情节严重的，可依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十二条主张一倍至五倍惩罚性赔偿。
本文系依据作者个人对法律、案例的理解以及结合自身经验而形成，仅供学习交流之用，不构成任何法律指导意见。鉴于实践中个案情况不同，具体案件需结合实际情况进行分析。如对本文涉及内容感兴趣，欢迎随时与我们交流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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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简介
武昭宪律师，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利代理师，兼具工学、法学复合背景，现任云亭知产与竞争法业务部委员、云亭公司投资并购专委会委员。
从业以来成功办理多起亿元级别侵害商业秘密民事及刑事案件、公司投融资领域诉讼仲裁案件等，在知识产权综合保护、民商事争议解决、公司诉讼及非诉业务领域经验丰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