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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当药师·第11章开店与跳槽(连载11)

2026-08-19 09:38:15

小说/古剑

第11章开店与跳槽

小寒：公历1月5日前后。小寒者，寒气之极也。然阴极而阳生，小寒之后便是大寒，大寒之后便是立春。此时天地闭藏，阳气潜伏，宜温补脾肾，食温润之物。冬藏之际，当静心守志，勿为外物所动。

——小寒，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但最冷的时候，也意味着春天不远了。只是在春天到来之前，你还要熬过一段看不见尽头的冷。

一

2023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早。

1月21日，除夕。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已经没什么人戴口罩了。去年这个时候，整条街都蒙在蓝色和白色的布片后面。今年，那些面孔都露了出来。有人笑，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天空。

我已经忘了上一次看到这么多完整的脸是什么时候了。那些脸像一本合上了很久的书，忽然被翻开——每一页都还在，只是你忘了它们原来长什么样。

虽然要到2023年5月5日世界卫生组织才正式宣布新冠疫情不再构成国际公共卫生紧急事件，标志着全球抗疫进入新阶段。但中国已经在2022年的12月份结束了长达三年的疫情全国管控状态。并于2023年1月8日起，对新冠病毒感染实施"乙类乙管"，解除甲类传染病预防控制措施，不再纳入检疫传染病管理。

这场席卷全球的疫情，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了一些国家的国运。之后的很多年，作为这场疫情的后遗症，许多人的身体大不如前，而一些国家的"火气"也始终降不下来。全球经济在缓慢爬坡，供应链的裂痕还没有完全弥合，通货膨胀像一只攥紧后又松开的手——看似放开了，余温还在。俄乌战争已经打了一年，战场上的炮声没有停，停的是国际新闻的头条位置。人们开始习惯战争的存在，像习惯一种新常态。

世界在一种疲惫的平静中继续运转。

春节前，霞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春节值班表已经排好了。今年大家轮着休，不用担心谁被封控回不来加班。"

她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后面跟了一串烟花。

没有人回复。但我知道大家都看到了。去年初夏的时候，我们还在封控中，打印机从早响到晚，泡面堆满了仓库的角落。今年，那些泡面已经不在了，但仓库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像一段被折叠起来的记忆，还没有完全展开。

除夕那天晚上下班，我一个人在宿舍。煮了一碗速冻水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没有开电视。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老戴发来"新年快乐"，霞姐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朱琳发了一条短视频，她在老家放烟花，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星哥发的是广州"小蛮腰"的照片。我回了一条，又一条。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水饺是荠菜猪肉馅的，和我刚来上海那年吃的同一个牌子。但那年是一个人，今年还是一个人。

怡然陪母亲回营口老家了。凌晨在阳台和我视频，互道新年好。

她的身后是营口的老街，路灯把积雪照成橘黄色，街上空无一人。她的脸在屏幕里有些模糊，像素被北方的冷空气压得很低。

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请到假，但还是说了"好"。说完之后，我看到她笑了一下，很浅，像积雪表面被风拂过的一道痕。我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视频就断了。

二

初四晚上，星哥打电话来：

"陈忆，节后回广东，路过上海，初六聚一下？"

我说好。

初六晚上，我们约在长风公园附近那家小龙虾馆。我去的时候，老戴已经到了，正在剥花生。星哥比我晚到几分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药厂的黄主任，湖南人。以前在生产部做了十几年，后来带了几个骨干辞职去了广州创业，做药店连锁。现在在广州开了十几家药房了。"

"十几家？"

我放下筷子。

"对。他做的是社区药房，专挑那种成熟的小区，旁边虽然有竞争的药店，但只要他们开进去，旁边的药店就没生意了。他们懂生产，知道用低成本的价格买到品质不差的药。团队专业过硬，服务也好，何容易获得顾客的认可。第一年开了三家，第二年开了七家，现在十几家了，还在扩。听说已经有资本关注到他们了，准备连团队一起收购。"

星哥剥了一只虾，"他跟我说，风口不是等来的，是自己去找的。那些等着疫情结束、等着经济复苏的人，还在等。他已经跑了三年了。"

"对。蓝总，回云南老家开药店连锁，现在已经在西南地区站稳了脚跟。前年拿了融资，准备上市。"

他把虾壳丢在桌上，"陈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药厂出来的人，现在有人在当老板，有人要上市。但咱们这些还在原地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替他说完了。

老戴喝了一口啤酒：

"药厂的黄主任……我是听人说他现在扩张得很快。我这边的公司虽然还行，但有裁员的迹象。过完年，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位置。"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人到了某个年纪之后，就不太敢看别人走在自己前面了。"

我没有说话。其实黄主任曾当过我的领导，我的小组长位置还是他提拔的。他为人厚道，喊我小陈兄弟，很仗义，所以走的时候有人愿意跟着他去创业。蓝总离开的时候，我还没到药厂，后来是黄总组织的一次车间秋季旅游，路过昆明，蓝总接待了我们，请我们在"滇菌王"吃的鸡汤菌菇，那种鲜美之味，我至今难忘。后来他有一次从国外买原装修涂料，让上海的朋友去浦东海关提货，遇到一些手续问题。黄主任知道后联系我，我找朋友做了专业翻译，最后顺利通过。只是，如今，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了。

那天晚上，星哥说了很多。他说他明年打算在深圳开一家自己的跨境电商公司，已经找到了合伙人。他说社区团购虽然不行了，但跨境还有机会。他说他现在每天睡五个小时，但不觉得累。

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光我见过——在华师大的那些新生眼里，在那些电影中新兵的眼里。像一把刚磨过的刀，还没切过任何东西。

老戴低着头剥花生，壳落在桌上，一颗一颗叠在一起。他没有接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前也做过梦，三十岁之前，他也相信只要用力就能改变什么。现在是用力之后发现，有些路是走不通的，有些门推开了还是墙。

"陈忆，"星哥转头看着我，"你还在药店？"

"别想太久。"他说，"想久了，就不敢动了。"

那盆小龙虾吃完之后，星哥结了账，说晚上还要赶飞机去深圳。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件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忆，你要是想好了，随时找我。我那边也需要有药品供应链经验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

老戴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他看着门口，星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一个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他一直在跑。"老戴说，"我有时候挺羡慕他的——他好像永远不怕走错路。"

我说：

"他也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怕藏在了跑起来的动作里。"

老戴没接话，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那天晚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冷。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黄主任、蓝总、星哥。他们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的，但走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而我还在原地。

三

元宵节过后，老钱也来了。

他到店门口的时候，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GLC。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下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他比以前胖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有一种已经习惯了"被看到"的姿态。

"陈忆！"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久不见。"

"老钱，你胖了。"

"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你这是在安慰我。过年吃得好。"

"来上海有什么事？"

"找你。"他说，"走，吃饭去。"

我们在曹杨路附近一家湘菜馆坐下，他点了一桌子菜。他说：

"陈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最好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疫情结束了。租金降了，转让费降了，很多店撑不住要关。这时候进场，成本最低。我在南京五家店，今年打算再开三家。上海这边，我也在看。"

"那你来上海，是打算开店？"

"不是我开。"他看着我，"是你开。"

"我？"

"对。"他说，"你有执业药师证，有门店管理经验，熟悉本地情况。我知道你在S公司干了好几年，但S公司能给你什么？工资涨了吗？职位升了吗？"

他的话像一排钉子，一个一个钉进桌面，不深，但每一下都正好落在我还在犹豫的位置上。

我没有说话。他继续说：

"陈忆，你现在三十出头。再过几年，你还能拼得动吗？"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开一家店。不需要大，一百平左右，选个好位置，挂个医保定点，就能活。起步资金我帮你出，你负责经营管理。我们各占一半。"

我看着窗外，外面的阳光很好，行人穿着薄外套，步伐比去年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生气——但还没想好要去哪。老钱说的那些话像石头落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开一家店，当老板，自己做决定。这个念头我确实动过，但现在还是有一层薄薄的犹豫浮在最上面。

"老钱，我考虑一下。"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别太久。好铺子不等人。"

他开车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奔驰的后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之后几天，他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陈忆，我看好了一个铺面，在长宁区，位置很好。""陈忆，我这边有个朋友也在开店，第一年就回本了。""陈忆，机会不等人，你再拖下去好的铺位就没有了。"

"别怕业绩不好。只要开店成功，我们把店卖出去都能直接挣钱。"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像一根不断被拉紧的绳子，每一次都提醒我——门还开着，但正在慢慢关小。

四

那个星期，我开始认真看铺面。我把上海地图摊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区一个区地看。普陀、长宁、静安、徐汇——每个区的租金、人流量、竞争情况都不一样。我在网上找了十几个转让信息，一个个打电话问。我列了一张表格，把每一家的租金、面积、位置、是否符合医保资质都记下来，像在演算一个需要很久才能看到答案的数学题。

第一家，在普陀区一个老小区门口。八十平，月租两万八。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卖水果的。

"我这个店开了十二年，要不是实在扛不住了，我也不想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货架上的那些水果礼盒，不是在看我。

"亏了？"

我问。

"亏。前年就开始亏了。疫情一来，直接崩了。两个月没开门，房租照付，员工工资照发。"

第二家，在长宁区一条商业街上的服装店。面积大一些，一百一十平，月租三万五。老板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

"当初是跟风开的，"她说，"看人家赚钱，自己也投了。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O2O抽成又高，每个月都在亏。"

她的语气比我平静得多，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关了。货处理了，设备卖了。这铺面是帮房东挂的。"

第三家，在静安区一个写字楼下面。六十平，月租两万八。地理位置很好，周围全是白领，但周末没什么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前在一家连锁药店做采购经理。

"我开店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后来发现，懂采购和懂经营，是两码事。"

他说，"陈忆，你要是想开店，别只看位置。你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心力去守它。"

他把"守"字说得很重。他说完之后，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往写字楼门口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个"守"字，涵盖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每一家都有问题。要么太贵，要么太小，要么门口客流太少，要么周边药店竞争太激烈。

有一家连老板都不见了，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露出一角积灰的货架和一盒落满灰的锅碗瓢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半开的卷帘门，忽然觉得那些货架上的厨具是一排排没有写完的信，信上写了一半就被风吹走了，没有人知道后半段是什么。

那段时间，我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行数字——转让费、装修费、铺面押金、进货成本。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跳进去。把这几年当药师积攒的积蓄全部投进去，还要背上至少二十万的债。如果亏了，我得拿在海上那几年攒的钱填窟窿，但那些是我准备的急用资金，不能动。但这个开店念头一旦开始转动，就很难停下来——它像一个轮子，一直转，因为惯性比停止更容易。

我算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个结果。我关了手机，坐在床边，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那个方框像一扇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跨过去的门。

五

二月中旬，老戴约我吃饭。他知道我在考虑开店的事，想跟我聊聊。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馆子，他带我和星哥认识之前，我们就在这里吃过。店里的装修没有换过，墙上还是那幅褪色的桃花图。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

"陈忆，你真的想好了？"

"还没。"

"我跟你说，别冲动。"他说，"现在不是开店的时候。"

"为什么？"

"你算过没有，现在的利润大头是医保刷卡和O2O，这两样都越来越难。"

他放下茶壶，"医保，政策越来越紧。以前刷医保卡买保健品，是行业潜规则。现在不行了，飞检查到就是死。O2O，平台抽成越来越高，药店成了搬运工，赚不到什么钱。"

"那黄主任怎么赚到钱了？"

"黄主任在南方。南方的市场和上海不一样。租金便宜，政策灵活，竞争也没上海这么激烈。最关键的，他有团队。"

他看着我，"你是你。他是他。"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跳槽，可以去更好的公司，可以做医药代表。有很多选择，不一定要开店。"

他说，"陈忆，你是个稳妥的人，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急着赚钱，急着证明自己。但开店不是唯一的路。"

"那你觉得我不适合开店是吗？"

"不是不适合。是现在的时机不对。"

他想了想，"你有专业，有经验，有耐心。但开店需要的不只是这些——它还需要运气，和一点你不太擅长的东西。"

"黄主任能开到十几家店，不全是能力——是他在对的时间撞上了对的地方。你呢？你现在的时间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一个不会因为抢不到先机就怪自己运气不好的人。你只是不想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太久。"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边。老钱说的"机会"和老戴说的"时机"——都在我脑子里。这两个词表面看起来差不多，但拆开了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在催你往前跑，一个在叫你抬头看路。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它铺在桌面上，像一段还没有被决定的路。

六

不久，我在手机上看到一个加盟招商会的广告。Y公司——沪市上市连锁药店——正在招募加盟商。地点在浦东一家酒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名。不是因为我决定要开了，是因为我想去看看那些走在前面的人，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

招商会在一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会议厅里举行。我到得比较早，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台上的投影仪放着Y公司的宣传片——门店数量、销售额、市场份额，一排排数字往上滚动，配上激昂的音乐。那些数字像一座被反复加高的塔，你不知道它是用什么搭起来的，但它确实在往上升。会场上坐着不少人，有穿着休闲装的中年人，有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也有几个和我一样穿着普通外套、表情带着犹豫的人。

主持人讲完加盟政策之后，几位嘉宾上台，进入自由咨询环节。我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但看到上台的嘉宾里竟然有坤总——牛仔裤，深灰色羽绒服，比在S公司的时候随意了很多，但站在台上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双手自然地撑在讲台两侧，不压着，像随时准备走。于是我又坐了下来。

我没有提问，但看到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崔店长、江西的张药师夫妇、吴江晨，甚至还有市场部的飙哥——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坐在第三排，正低头在手机上记着什么。还有S公司的琪琪、珊珊两位区域经理。最让我意外的是，朱琳也来了，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

自由咨询环节进行到一半，一个加盟商站起来，举了一下手。

"主持人，我想问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能听见，"你们一直说，加盟店和直营店一视同仁，都是兄弟店。但我怎么一直觉得——你们是国军，我们是'伪军'？你们有编制有人管，我们是'临时工'没人管呢？"

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是掌声。主持人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位先生的问题很有代表性，我们会后单独交流。"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给坤总发了一条私信："坤总，我在台下。有空的话，一会儿请您喝咖啡。"

他站在台上，看了一眼智能手表，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坐的那个方向，回了一个字："好。"

散会后，我在讲台旁等他。他收拾完东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宣传册。

"陈忆？"

"坤总。"

"你怎么在这？"

"来看看。"我说，"你呢？不是去苏州了吗？"

"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指了指会场，"Y公司在扩张，他们找我来做顾问。"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还没翻开的宣传册。"你呢？真想开店？"

"在考虑。"

"那走。找个地方坐坐。"

七

我们在附近一家咖啡馆坐下。坤总点了一杯美式，我点了一杯拿铁。咖啡馆在一栋写字楼的一层，落地窗外是浦东的街景，行人不多，天有些阴，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被一层薄纸滤过，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温度了。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坤总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没有说话。他不是在酝酿什么，他只是在等那个房间里的对话节奏不再被点单的动作打断。

他放下杯子，开口了：

"买房了吗？"

"老家有。上海还没买。"

"没买就对了。"他说，"现在买房的人，断供的不在少数。一断供就失了信用，以后很多事都难办。有些人为了找人接盘，甚至愿意倒贴钱把房子卖出去。"

"已经这么严重了？"

"十几年的积蓄，可能被房价下跌一年就亏完了。"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房子失去了金融属性？"

"那只是表象。"他端起咖啡，没有喝，又放下了，"根本问题还是供需关系。现在许多大城市都在抢人，国家也在鼓励生孩子——为什么？因为人口这个最大的需求潜力在往下走。房子是这样，别的行业也是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在同一个平面上，没有起伏。我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些看起来复杂的问题，其实都绕着一个简单的轴在转——供大于求的时候跌，供不应求的时候涨。药店也是一样。

坤总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继续问：

"你知道现在全国有多少家药店吗？"

"不知道。"

"快到70万家了。各大连锁还在拼了命地扩张。中国14亿人口，店均服务2000多人，比发达国家还还低。其实，全国40万家药店就够用了。"他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一条线，"70万减40万，等于30万。这30万家，接下来几年里，要么被吞并，要么关门。你觉得自己能成为剩下的40万家之一吗？如果能，你凭什么？"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往同一个点上敲。我停了一下：

"我还没有想好。"

"想好也没用。开店这个事，靠想是过不去的。"他说，"你不是没能力，也不是没经验。你只是还没学会在一件事还没被确认之前，就先迈出去。有些人先看到结果再动，有些人先动了才看到结果。前一种不容易错，后一种不容易停。你先想想自己是哪一种。"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忆，你不是不能开店。是你现在还没到时候。你现在的积蓄够亏几次？一次。两次呢？三次呢？扛得住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扛不住。"

"那就别急着开。"他说，"先把路走宽了，再想怎么走快。"

他放下杯子。"你在S公司待了多久？"

"快四年了。"

"四年不短了。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年多，经历了疫情、封城、行业巨变。以前觉得只要把店开好就够了，现在发现开店只是第一步。你有想法，这很好。但想法需要合适的环境才能落地。"

他说完这话，看了看窗外。"我还有事。你慢慢想。关于开店，我只劝你一句——别在招商会上做决定。招商会不是用来做决定的，是用来让已经决定的人走得更快的。"

他站起来，把咖啡杯往桌中间推了一下。"陈忆，你是一个做事的人，不是一个赌钱的人。别把自己放在赌桌上。"

他走了。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我没有立刻走，又坐了十几分钟，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停下来看手机，有人停下来系鞋带。他们都在去某个地方，而我还坐在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面前，低头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曲面滑落——每一道水痕，都像一条还没有决定往哪走的路。

八

从那之后，开店的念头像一颗被慢慢放气的轮胎，瘪了下去。不是被戳破的，是一点一点漏掉的。每次打开手机看铺面信息的时候，我都会先想起坤总说的那句话——"40万家就够了，现在是70万家。"然后手指就停了，页面滑到一半，锁了屏。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慢慢才意识到的。海上3年的漂泊感，使我不再愿意去冒险，而是希望呆在"陆地"上，过一种稳定的生活。这种生活可能很平淡，但我可以在简单而理性的生活中获得内心的安宁。

而这份稳定与安宁，或许也正是怡然所需要的。

三月初，我下定决心，投了Y公司的简历。不是加盟，是应聘。执业药师，店长方向。

简历投出去之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梧桐树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里发着光。

我没有回答她。但我知道，我已经做了决定。不是开店，是跳槽。换一个地方，换一个环境，先走一步，再看下一步。像一个已经站在水边的人——不跳，也不退，只是先往旁边走了几步，看看有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站的地方。

第三天，Y公司发来面试通知。面试地点在郊区一处工业园区。面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

"陈忆，你有执业药师证，有四年药店经验，还做过QC。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门店正在快速扩张，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人。"

她翻了翻我的简历，"你之前在S公司，那是南方的一家全国连锁。Y公司是上市公司，管理更规范，要求也更高。你能适应吗？"

"能。"

"那你对薪资的期望是？"

"一万以上。"

"可以。但你要知道，Y公司的绩效很严格。达标了拿全额，没达标打折扣。你做好准备了吗？"

"嗯。"

她合上文件夹：

"行。回去等通知吧。"

出了面试间，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三楼到一楼，大概用了五秒。门开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没有决定的轻松，也没有放弃的失落，只有一种被清空之后的安静——像一间房子把家具全搬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荡荡的，但光线更完整了。

九

三月中旬，Y公司来了录用通知。月薪八千到一万，试用期三个月。收到邮件的时候，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声音从这间仓库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响，像一段不断重复的、没有歌词的旋律。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准备写一封辞职信。光标停在第一行，没有动。我原本觉得自己离开S公司的时候会写很多——谢谢霞姐、谢谢老杨、谢谢那段在折叠床上度过的夜晚。但真正坐下来的时候，我只写了两行：

"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于2023年4月底办理离职手续。感谢公司三年多的培养。"

然后署名，日期。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太多感情的事。

霞姐知道我要走的那天，正在整理货架。她听完之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盒钙片摆正。

"不用说了。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你走了，老杨就不用被缩编掉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把刚才已经摆好的一盒钙片又拿下来，重新摆了一次。

她站在货架前，背对着我，像在整理一件已经整理过很多次、但始终觉得自己没有理好的东西。

"陈忆，你要是干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

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但我希望你不要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老杨在休息室里抽了一根烟。这是他很少做的事情。

"没事。我能扛。就是以后没人陪我说话了。"

他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笑很短——短到你不确定它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不让沉默显得太重。

十

递交离职信一周后，几个老顾客知道了消息。

王老师来量血压的时候，听了霞姐说的，放下袖子，看了我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放在血压计的桌面上。

"工资高？"

"不一定。但我想换个地方。"

她点了点头。

"你走之前，别忘了告诉赵叔一声。他还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下：

"好。"

赵叔那天下午来的时候，在休息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他像往常一样量了血压，然后坐在椅子上，喝着热水。快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送他，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越走越远。

还有一对老夫妻，是疫情期间我送过降压药的那两位。他们来的时候，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两盒牛奶，放在柜台上。

"小陈，这个你拿着。路上喝。你在新单位要好好吃饭。"

她丈夫站在旁边，没有多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摆了摆手走了。那天下午下了班，我坐在仓库里，翻着手机里那些老顾客的电话号码——王老师、赵叔、那对老夫妻、李阿姨、还有几个疫情期间打过电话但我至今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人。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认识他们的了。但他们都认识我。他们知道我叫陈忆，知道我是那个会多问一句"家里还有别的药吗"的人，知道我在这个柜台后面站了四年。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四年里，也是他们让我觉得，站在柜台后面是值得的。

人与人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因需要与被需要，构建了一种社会性的共生关系。组织与组织之间，也是这样，只是构建的方式大多是商业性的。

药店因为社区居民的需求而存活，而居民因药店的商品和服务获得健康。虽然行为上是买卖关系，但客观上，是一种共生的生态。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身上的白大褂不逊于长衫。

十一

这段时间，我和怡然很少见面。她春节后回上海，又被派去了成都的医院做新药项目的临床推广。我们偶尔通电话，视频，但每次都很短。有一次视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身后的窗帘换了一副——浅灰色的，不像她以前会选的颜色。

"你换窗帘了？"

"我租了个房子，不常住酒店了。"

她说那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事实，我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搬了家，而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搬的。

我在电话里跟她提过开药店的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自己拿主意：

"开个自己的药房也不错，至少无论我去哪里，都知道你在哪里。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注意把控风险。"

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过、但不想替你做决定的事。我忽然觉得，这几年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像在隔着一层什么在说。不是在隐瞒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更重的东西递过去。

当我最终决定放弃开店、跳槽去Y公司的时候，她正在重庆。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似乎在忙：

"那就去吧。最近也有猎头公司联系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跳槽。"

她说，"正好利用你换工作的时间，咱们去一趟大理吧。"

我说好。

那从乌镇开始的约定，不觉间已经三年多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对怡然有些亏欠。虽然我们彼此没有承诺过什么，但这三年多的时间我们一起走了过来，一种责任感早已在心中升起。那些对她的心疼，早已是心底爱的烙印。我回想这些年，她一个人出差、一个人隔离、一个人面对姥姥的离世、一个人决定换住处——每一次她独自扛下来的时候，我都在别的地方。我在店里，我在封控，我在忙。不是我不想在她身边，是每次需要我赶到她身边的时候，我总被别的事拦住了——距离、封控、工作。

但不是所有亏欠都能用"我也没有办法"来化解。那些时刻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她没有怪过我，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学会在需要的时候不叫我了。

我把在S公司积攒的调休和年假尽数请了，加上清明小长假，有十多天。怡然也请了年假，外企的假期更多一些。我们终于有一个稍长的时间可以一起出行。

我跟怡然商量：

"清明节回去看看姥姥吧，然后我们从沈阳坐飞机去大理。"

她说：

"好。听你的。"

那三个字——"听你的"——她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已经落在了地上。她以前不会说"听你的"。她以前会说"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安排好的"。我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它可以在她的语言里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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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当药师·第11章开店与跳槽(连载11)

小说/古剑

第11章开店与跳槽

小寒：公历1月5日前后。小寒者，寒气之极也。然阴极而阳生，小寒之后便是大寒，大寒之后便是立春。此时天地闭藏，阳气潜伏，宜温补脾肾，食温润之物。冬藏之际，当静心守志，勿为外物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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