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ORIAL ESSAY
万亿帝国CFO
宁德时代郑舒,和他的五次跨越
2026年6月
万亿公司的CFO,到底在管什么?
这个问题,大部分财务人可能没仔细想过。日常对财务工作的印象,管账、审报销、签字盖章、出财报、跟税务局打交道——这些都是基础工作,但万亿公司CFO跟这些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量级差距了,是物种差距。
我们拿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的CFO年薪对比一下:宁德时代郑舒,2024年年薪285万;比亚迪周亚琳,同一年896万,到了2025年直接涨到1013.5万——A股首位千万年薪CFO。3.5倍的差距。同样是万亿级新能源公司的CFO,为什么差这么多?
要从两个人的起点说起。
周亚琳,江西财经大学经济学学士,1999年加入比亚迪,从基层核算岗一步步升上来,22年才走到高级副总裁。郑舒,福州大学双学士,从铁通福建分公司的财务部副经理起步,跳了五次槽才到宁德时代。一个是“土生土长”,一个是“外来者”——两种路径,两种定价,3.5倍的薪酬差距。
提起宁王,大家谈论最多的,是灵魂人物曾毓群,上交大博士,ATL创始人,TDK副总裁出身——履历光鲜到刺眼。但他的CFO郑舒呢?福州大学双学士,从铁通福建分公司的财务部副经理起步——地方国企基层,起点很"普通"。
但郑舒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近十年,陪着宁德时代从上市走到了万亿市值。一个从铁通起步的财务人,是怎么站上去的?他在宁德时代极速膨胀的这十年里,到底管了什么、做对了什么?
这事得从他跳了五次槽说起。
郑舒2002年毕业,到2016年加入宁德时代,14年跳了五次槽,横跨五个行业。画一条时间线:
2002 — 2006
铁通福建分公司 · 财务部副经理
基本功——预算、核算、报表、税务
2006 — 2009
华为 · 海外区域预算经理、子公司财务负责人
国际化——多币种、多税制、多准则
2009 — 2013
万鼎硅钢集团 · 财务部总经理
当家手艺——第一次坐上财务一号位
2013 — 2016
搜狐畅游(纳斯达克) · 财务总监
上市公司合规——SEC、SOX、投资者关系
2016.4 — 2017.6
宁德时代 · 财务部负责人
考察期,一年后升CFO
2017.6 至今
宁德时代 · 财务总监(CFO)
集大成
你看这条时间线,每一段"攒下了什么"都不一样,但有一条线是通的——他一直在找更大的财务舞台。
铁通,可能年轻一点的朋友都没听过这个名字。2008年并入移动之前,它是中国六大电信运营商里最小的一个,典型的地方国企,稳定、规矩、天花板也低。郑舒在这里待了四年,公告里只写了五个字:财务部副经理。但地方国企的财务部副经理,日常接触的就是预算、核算、报表、跟税务局打交道——这些是财务人最底层的"基本功"。根基是在铁通扎的。
2006年,第一次跳跃:从铁通去了华为。铁通是地方国企,华为是全球化科技巨头;铁通是稳定体系里的螺丝钉,华为是高强度运转的战争机器。更关键的是"海外"这两个字——2006到2009年的华为,正在全球疯狂扩张,海外收入占比从65%一路往上冲。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财务人,被扔到海外做预算管控和子公司财务管理,他得学会在多币种、多税制、多会计准则的环境下做财务决策。这段经历,后来在宁德时代出海布局的时候,用上了。
2009年,跳到万鼎硅钢——这是郑舒第一次坐上"财务一号位"。管一个完整财务体系是什么感觉?预算你得定,资金你得调,融资你得跑,税务你得规划,团队你得带——不是只做一块业务了,是所有业务都归你管。郑舒在这里练的,是"当家的手艺"。
2013年,跳得更远——搜狐畅游,纳斯达克上市公司CFO。美股上市公司的CFO要管什么?SEC合规、SOX内控、季度财报、分析师沟通、投资者关系——跟国内企业的财务管理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在畅游待了三年,2016年离开。而畅游,2017年完成私有化退市。
你品品这个时间点。2016年走,2017年私有化。他是没赶上私有化,还是不想赶?还是说,他看到了一个比"帮畅游退市"更值得赌的机会?
2016年4月,郑舒加入宁德时代。
当时的宁德时代,还不是那个万亿帝国。2015年营收57亿,2016年估计也就百亿出头的规模,动力电池行业还在混战期,比亚迪、松下、LG化学哪个都不好惹。郑舒加入时的头衔是"财务部负责人"——不是CFO,连"财务总监"都不是。一个刚从上市公司CFO位置上下来的人,跑去一家还没上市的电池公司当"财务部负责人"?
这说明什么?两种可能。要么是宁德时代开不出CFO的价,要么是曾毓群想先看看这人到底行不行。我倾向后者。你想想,曾毓群是什么人?在TDK做过副总裁的,见过大场面,他对高管的要求不可能低。让一个外部来的人先做"财务部负责人",干一年看看成色,再决定要不要把CFO的位置交给他——这很合理。
一年后,2017年6月,郑舒升任CFO。然后,宁德时代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郑舒2017年6月升任CFO。我们来看看他上任之后,宁德时代经历了什么。
先看一组数字:2017年宁德时代营收200亿,2025年营收4237亿,八年翻了21倍。归母净利润从39.7亿涨到722亿,翻了18倍。市值从上市时的不到800亿,到最高点超过1.6万亿。
这种增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司每隔一两年就要翻一倍,意味着产能要疯狂扩建,意味着钱永远不够花,意味着CFO得不停地从资本市场"找弹药"。
郑舒找来了多少弹药?先看一张融资时间线:
A股股权融资合计约702亿,加上港股逼近1000亿。再加上公司债45亿、境外美元债20亿美元、各种长短期有息借款约1000亿——郑舒在任期间,经手的融资规模超过2000亿。
数字摆完了,但琢磨点不在"找来了多少钱",在"每次都踩在什么节点上"。
2018年IPO的钱砸产能,宁德时代开始疯狂扩产。2020年定增197亿,踩的是新能源车渗透率从5%向15%突破的拐点——需求马上要爆发,产能必须提前布局。2022年定增450亿,踩的是全球车企电动化加速、海外订单涌入的节点——国内产能不够了,得到海外建厂。2025年港股IPO,募资90%投向匈牙利德布勒森工厂——总投资不超过73.4亿欧元(约500亿人民币),规划100GWh产能,紧挨着奔驰、宝马、大众的整车厂。
看出来了吗?每一次融资,都不是"缺钱了才去融"——是"下一个增长阶段需要多少弹药,提前算好,一把拿够"。这就是CFO管的第一件事——扩张的节奏。
融多少钱、什么时候融、用什么工具融、融来的钱往哪儿投——这些决策的背后,是对行业节奏、资本市场窗口、公司自身产能规划的精确判断。融早了,资金闲置,股东嫌你效率低;融晚了,产能跟不上,市场就被对手抢走了。2021年抛出582亿定增方案被深交所问询"过度融资",最后砍到450亿——这说明什么?说明CFO不是想融多少就能融多少,你得在"公司要多少钱"和"市场能接受多少"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顺便说一句,2025年港股IPO有几个值得展开的细节:七家联席保荐人——美银、中金、中信建投国际、摩根大通、高盛、摩根士丹利、瑞银——郑舒得协调这七家的节奏、利益和诉求。而且这次IPO是首个以"仅设定价格上限"方式完成定价的"先A后H"上市项目——就是先在A股上市,再到港股上市——价格上限较定价当日A股收盘价零折扣。
零折扣什么意思?A股卖多少钱,港股也卖多少钱,一分钱不打折。结果呢?公开发售超额认购53.83倍,认购额超1251.9亿港元。23名基石投资者排着队进场——中石化、科威特投资局、高瓴资本等——合计认购约203.71亿港元。
好,融资节奏说完了。但万亿公司的CFO,管的不只是"找钱"。
出海,是郑舒面对的第二道大题。
宁德时代的海外营收占比,2025年已经到了30.6%,海外动力电池市占率30%。海外建厂不只是"投钱"这么简单——你投的是欧元,赚的也是欧元,但你的报表是人民币。汇率波动怎么对冲?德国工厂投资18亿欧元,匈牙利工厂73.4亿欧元,这些项目的国别风险怎么管?海外客户的信用风险怎么评估?
2026年3月,宁德时代跟中国信保签了一份协议。中国信保是什么机构?政策性保险公司,专门做出口信用保险的——你可以理解为,这是国家给你出海项目兜底的那个机构,不是普通商业保险。这份协议覆盖了国别风险和商业信用风险的综合保障方案,重点支持欧洲等战略市场。你想想,一个动力电池工厂投下去几十亿欧元,万一当地政策变了、客户违约了、汇率大幅波动了——这些风险,CFO得提前想好对冲方案。跟中国信保签约,就是用政策性保险工具给海外项目加一层"安全垫",提升大型项目的中标确定性,增强商务条款的溢价能力。
这已经超出了传统"管账"的范畴。这是在管一家全球化公司的风险敞口。
还有一件事,很多人可能没注意——分红。
宁德时代上市以来累计净利润超过2000亿,累计现金分红也在持续刷新纪录。2023年分红220.6亿,创A股民营企业年度分红纪录;2024年分红253.72亿,占净利润约50%,再创新纪录。一个高速扩张的公司,每年还拿出净利润的一半来分红,这个节奏怎么把握?分多了,扩张没钱;分少了,投资者不满意。2024年还搞了一次特别分红,每10股派12.3元,总额53.97亿。
融资、投资、分红——这三件事的平衡,就是CFO管的第三件事:资本配置的节奏。
所以你看,万亿公司的CFO到底在管什么?管账?审报销?签字盖章?都不是。是在三个维度上做决策:什么时候找钱、找多少钱;钱往哪儿投、投多少;赚了钱怎么分、分多少。每一个决策都踩在公司的增长节奏上,踩早了踩晚了都不行。
但"节奏"这个词太抽象了,我给你一个能带走的判断框架——
融资节奏的判断标准是产能扩张的前置量:别等缺钱了才融,下一阶段需要多少弹药提前算好一把拿够。你看郑舒四次融资,每次都踩在产能扩张的前面——IPO的钱砸湖西项目,定增的钱砸新产能,港股的钱砸匈牙利工厂。融早了,资金闲置,股东嫌你效率低;融晚了,产能跟不上,市场就被对手抢走了。
投资节奏的判断标准是风险敞口的前置对冲:别投完再想风险,投之前就想好。几十亿欧元砸到海外,汇率波动、国别风险、客户信用——这些风险等出了事再处理就晚了,得投之前就买好保险。跟中国信保签约,就是给海外项目加前置安全垫。
分红节奏的判断标准是股东预期的前置管理:高速扩张期还能拿出净利润的一半来分红,既让投资者满意,又不耽误下一轮扩张。分多了,扩张没钱;分少了,投资者不满意。这个平衡点,CFO得提前算好。
三个判断标准,三个"前置"——融资前置于扩张,对冲前置于投资,分红前置于预期。踩对了,公司跑得快还不翻车;踩错了,要么钱不够用,要么钱用不完。
而郑舒,一个从铁通起步的财务人,把这件事做了近十年,做到2024年获评"特级管理会计师"——中国总会计师协会评审,27人入选,同批的有中石油总会计师、小米财务副总裁、京东CFO、美的CFO。宁德时代是名单里唯一的新能源企业。
聊到这儿,可能有人会想:万亿公司的CFO,年薪得多少?
郑舒2024年年薪285.1万。同一年,比亚迪CFO周亚琳的年薪是896万。到了2025年,周亚琳年薪涨到1013.5万——A股首位千万年薪CFO。3.5倍的差距。
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有意思的地方在路——他们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先看一张对比:
周亚琳,1977年生,江西财经大学经济学学士。1999年3月加入比亚迪,从基层财务核算岗起步。15年后才升任总会计师,20年后才当上财务总监,22年后晋升高级副总裁。2024年在职攻读清华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她现在是比亚迪电子CFO、比亚迪半导体董事、比亚迪汽车金融董事长、比亚迪财险董事长——一个人挂了五六个头衔,管的不只是集团财务,连金融牌照的子公司都归她。
你看这条路径:一个公司,从基层到高管,22年。王传福把金融板块的牌照都交给周亚琳,这不是简单的职业信任,是战友式的托付。薪酬从2015年的134万涨到2025年的1013.5万,十年翻了近8倍——这涨幅里,有一大块是"忠诚溢价"。
再看郑舒。五家公司,五个行业,没有一段超过十年。跟曾毓群之间是职业经理人关系,不是战友关系。
这两种路径,折射的是两种企业治理逻辑。
比亚迪的模式是:创始人高度集权,核心岗位用"自己人",内部培养,长期绑定,高薪留人。王传福持股超17%,身家千亿,但他愿意给CFO开出千万年薪——因为周亚琳是他花了22年培养出来的人,换一个外部空降兵,磨合成本、信任成本、文化冲突,哪个都不比千万年薪便宜。
宁德时代的模式是:创始人+职业经理人。曾毓群通过厦门瑞庭持有宁德时代22.45%的股权,身家约3800亿,他自己的年薪也就574万。在这样一个创始人绝对控股、个人财富远超所有高管薪酬之和的公司里,CFO的角色更像是"专业补位"——曾毓群管战略和方向,郑舒管财务的执行和落地。要什么"战友",要的是"专业"。
所以郑舒的跨行业履历,在曾毓群眼里压根不算"不稳定",那是"什么场面都见过"。华为的国际化经验,畅游的上市公司合规,万鼎硅钢的制造业成本管控——宁德时代哪一样不需要?一个在五个行业里做过财务的人,面对宁德时代从制造到科技到金融到国际化的复合型挑战,反而比一个只在电池行业里待过的人更有优势。
但你也会发现,这种"外来者"模式的代价,就写在薪酬数字里。285万 vs 1013.5万,差的不只是钱,差的是"信任溢价"这东西。周亚琳的千万年薪里,有一块是"我跟你干了22年"的定价;郑舒的285万里,没有这块溢价,只有"你值多少钱就给多少钱"的市场定价。
两条路,没有对错。但什么情况下公司需要"自己人",什么情况下需要"外来者"?
业务复杂度高、跨行业挑战多的时候,"什么场面都见过"比"忠诚"更值钱。宁德时代从制造到科技到金融到国际化,每一步都是新课题,郑舒五个行业的跨界经验恰好能覆盖这些挑战。业务聚焦、治理高度集权的时候,"自己人"的磨合成本更低。比亚迪的核心业务始终围绕汽车和电池,周亚琳22年只干这一件事,对公司体系的理解深度是任何外来者都比不了的。
选哪条路,取决于你遇到的是什么样的战场,也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万亿公司的CFO,到底管什么?
郑舒的十年给出了一个答案——管"节奏"。而节奏的判断标准,是三个"前置":融资前置于扩张,对冲前置于投资,分红前置于预期。踩对了,公司跑得快还不翻车;踩错了,要么钱不够用,要么钱用不完。
而郑舒这个人,从铁通到华为到万鼎硅钢到畅游到宁德时代,五次跳槽,五个行业,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你把他每一段经历拆开来看:铁通练了基本功,华为练了国际化,万鼎硅钢练了当家手艺,畅游练了上市公司合规——每一段都在给下一段攒能力。等到了宁德时代,所有能力刚好用上:制造业的成本管控、国际化的财务运作、上市公司的合规体系、高速扩张下的资本配置。
你说这是运气?也不全是。一个2002年毕业的财务人,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选了"更难但更有成长"的那条路——从国企跳到民企,从国内跳到海外,从传统行业跳到互联网,从互联网跳到新能源。每一次跳槽,行业不同、规模不同、挑战不同,但有一条线是通的:他一直在找"更大的财务舞台"。
285万年薪,跟同岗位比不算高。持股2487股,按现在的股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在宁德时代做了近十年CFO,管过2000亿规模的融资,协调过七家国际投行,推过128天完成的港股IPO,陪一家公司从200亿营收走到了4237亿。
2024年,郑舒45岁。特级管理会计师的名单上,他是唯一的新能源企业代表。名单里其他人的起点——中石油、中海油、小米、京东、美的——哪个不是万亿量级的平台?而他,是从铁通福建分公司财务部副经理起步的。
万亿帝国的CFO,起点可以很普通。但每一步,都没有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