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江山小景图》。李唐画的。
他画我的时候,大概已经是个老人了。他画过太行山的雄浑,画过汴梁城的繁华,画过万壑松风的苍劲。但现在他老了,北方也丢了,他只能在南方安安静静地画一些小景。但我身上画的东西一点也不少。李唐大概是这么想的:北方的江山已经丢了,南方的江山虽然小,但也值得好好画。

我最右边是一片宽阔的水面,几只帆船正鼓着帆往前赶。风从船尾吹过来,船帆吃得满满当当。船头有人在掌舵,船尾有人在收绳,动作麻利,像是赶着去下一个码头卸货。李唐画这些船的时候,大概想起了自己南渡时挤的那条船。那条船上的帆也是这么鼓的,人也是这么挤的,但他没把自己画上去。他只是让风吹着帆,让船往前赶。岸边的江岸从水边缓缓往后退,坡岸平缓,上面种着几棵老树。树干用淡墨勾出轮廓,皴笔顺着纹理一路往下拖,树冠用浓墨密密地点出。树下有小径幽幽地隐现于山间,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李唐在这条小径上大概走过很多次,在南方的山路上,一个人,背着画夹,去山里写生。

顺着小径往山里去,我身上最安静的地方到了。山坡平缓处有几间房舍屋宇隐现于林木之间。茅屋的屋顶用淡墨扫出,篱笆用细笔勾了几道,院子里大概种着几畦菜,也可能什么都没种。搁现在就是那种公路边上闪过一下的农舍,你坐在车里看了一眼,心想住这儿也挺好的,然后继续往前开。李唐大概也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画了下来。他这辈子见过的农舍太多了,北方的、南方的,但这一间最安静。

往左走,我就不一样了。山势渐渐高峻起来,不再是缓坡和土丘,而是峭拔的山峰。斧劈皴劈出来的棱角一刀一刀摞上去,山石嶙峋,松树从石缝里斜探出来,松针用浓墨密密地攒成扇形。李唐画这些山石的时候,笔锋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硬。他年轻的时候在太行山画石头,用的是大斧劈皴,一刀劈下去,石头就裂开了。现在老了,用的是小斧劈皴,力道轻了,但骨气还在。高山之间,栈道依山而筑,木桩钉进崖壁里,上面铺着木板,扶栏只有细细一道。栈道上隐约有人影,大概是赶路的行旅,也可能是上山采药的药农。搁现在就是那种挂在悬崖上的玻璃栈道,走上去腿软,但风景绝了。

我腰间藏着山庄别墅、僧舍道观。飞檐从树梢探出来,楼阁掩映在云雾里,只露出半扇窗户。不知道里面住的是隐士还是僧人,也可能只是一个看山人。李唐画这些楼阁的时候,大概想起了自己在北方住过的那些地方。他在北方有过住宅,有过画室,有过后花园。后来全没了。他把它们一样一样画在我身上,换个地方重新盖了一遍。

山间有飞泉从崖顶直直垂落下来,水流撞在石壁上溅起白沫,落到山脚下聚成一汪潭水。潭上漂着一条小舟,舟头坐着人,桨板切入水面,波纹细细的。也不知道是在钓鱼,还是在发呆。李唐画水的时候,墨色用得很淡,淡到几乎要从绢底上化开。他大概在南方待久了,学会了江南的温柔。

我右上角是远山野渡。远山用淡墨轻轻一抹,若隐若现,山脚消失在雾气里。渡口空着,没有船,也没有等船的人。李唐在这里留了一片空白。他把南方的江山画得满满当当,但在我身上最远的角落里,还是空了一笔。他不解释这片空白是什么,但我懂。他在北方画了半辈子的山,到了南方,还是画山。但南方的山永远不是北方的山。他把所有的山都画满了,最后留了个空渡口,渡口对着远方。那大概就是北方。
李唐画完我之后,大概搁下笔,推开画院的窗户。临安的冬天湿冷湿冷的,远处西湖的山蒙着一层薄雾。他已经在南方待了好些年,画风也从大斧劈皴变成了小斧劈皴,从太行山的雄浑变成了江南的秀润。但他大概还是想念北方的山。南方的山绿得发腻,北方的山光秃秃的,风一吹全是石头味。
我身上的帆船还在赶路,栈道上的人影还没走远,潭上的小舟还在漂着,远山野渡的空白还在。李唐把南方的江山画得很满。他大概是怕空下来,就会想起北方。
枯枝像冻僵的手指,天空像没睡醒的灰。这幅画把冬天的孤寂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