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贵州|从广州回贵阳做猎头,候选人说你们贵州工资太低了
3月17日 阴雨他挂电话前说了那句。“你们贵州工资太低了。”我端着咖啡站在窗前。贵阳的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一层雾气。广州的雨不是这样的。广州的雨来得猛,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雨后是闷热的湿气,衣服晾不干,墙壁会出汗。这里也是湿的。但这里的湿是凉的。咖啡凉了。我重新热了一杯,是妈妈从毕节寄来的苦荞茶。在广州时我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假装自己很自律。现在喝这个,也不加糖,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概是缺了那点“假装”的快感吧。上午见的那个男孩很有意思。96年的,在深圳做了三年运营,想回贵阳。他说他在那边月薪一万二,租房就要三千。我问期望薪资,他说六千。六千。比我在广州招的应届生还低。但我没说。我只是在本子上记下他的情况,然后说,好的,我帮你留意。他走的时候问我,姐,你说我回来对不对。我说,看你想要什么。他说,想要“生活”。这个词他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背影——很瘦,背着一个双肩包,是那种程序员常用的黑色双肩包。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广州南站坐高铁回贵阳。高铁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回家。”只有两个字。底下很多人点赞,有人评论说“羡慕”。羡慕什么呢?他们不知道我在广州住的是城中村,握手楼,窗户打开能碰到对面的墙。他们不知道我凌晨两点还在改简历,不知道我在猎头公司做了三年,最好的业绩是帮一个跳槽的运营总监涨了40%的薪。但那又怎样呢。涨的那点钱,还不够付珠江新城一个月的房租。下午约了第二个候选人。女孩,94年的,在贵阳本地一家公司做HR,想跳槽去做猎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多挣点。我问她期望薪资。她说,五千。五千。我在广州招一个猎头助理,底薪是六千起。提成另算。但我没说。我只是问她,你了解猎头的工作强度吗?她说了解,加班没关系,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容里有点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
雨停了。我站在公司楼下抽烟。其实我不会抽,但在广州时养成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站在写字楼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夹一根烟,好像就融入了这个城市。现在这个习惯带回来了。但贵阳的写字楼下面没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街边是卖烤红薯的老伯,是等公交的阿姨,是送外卖的小哥在骂骂咧咧地打电话。这些人在广州也有。但广州的节奏快得让你看不见他们。现在我在他们中间。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味。我掐灭烟,去买了一个。老伯说三块钱一个,我给了他五块,说不用找了。他说谢谢小妹。小妹。在广州我被人叫“美女”,被叫“靓女”,但没有人叫过我“小妹”。“小妹”是贵阳人才叫的。带着点亲切,带着点随意的温暖。但温暖又怎样呢。晚上看了一个岗位需求,贵阳本地一家企业招HRM,薪资开到八千。八千。我在广州给客户招一个HRM,起码要两万。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其实回来之前我就知道。知道工资会低,知道机会会少,知道节奏会慢。
但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以为。妈妈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吃的什么,我说随便吃了点。她沉默了一会,说,要不还是回来住吧,你一个人在贵阳,房租也要钱。我说不用了。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路灯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撒金粉。这个城市真美。但这个城市的工资太低了。那个男孩说得对。那个女孩也说得对。他们都在说一个事实,一个我每天都在面对的事实。但我也在想,他们说的“工资太低”,是在跟哪里比呢。跟广州比。跟深圳比。跟那些他们回不去的城市比。今晚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到前同事发的照片——珠江新城的夜景,IFC亮着灯,像是在炫耀什么。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黑暗中想起一句话:回不去的叫家乡,到不了的叫远方。但远方我去过了。远方有高高的工资,也有高高的房租。有拥挤的地铁,也有凌晨两点的加班。有珠江新城的夜景,也有城中村的握手楼。而现在,我在贵阳。
窗外有雨声。有狗叫声。有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隆声。这些声音我在广州也听过。但在广州,它们像背景噪音。在这里,它们是生活的全部。如此而已。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