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员工＂带码＂跳槽,新公司＂照单全收＂?——软件著作权侵权中实质性相似的认定与举证责任分配

一、案情简介

特某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特某科技公司"）是一家从事信息化系统开发与服务的高科技企业。2019年6月21日，其自主研发的"T平台"系统取得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2022年6月，该公司在参与某大型项目招标时发现，一家名为初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初某信息公司"）的同行业竞争者参与投标，而其提交的技术方案与特某科技公司的T平台存在大量相似之处。更引人注目的是，参与该项目的核心人员，竟是特某科技公司刚刚离职的前员工。

经查，罗某文原系特某科技公司某分公司总经理，魏某平原系该分公司项目经理。二人先后离职后加入初某信息公司，并代表该公司参与与原东家相同的招投标项目，所提交的技术方案与特某科技公司的T平台如出一辙。特某科技公司随即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初某信息公司、罗某文、魏某平共同侵犯其计算机软件著作权，诉请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500万元并赔礼道歉。

面对指控，初某信息公司辩称被诉侵权软件系其独立开发，部分代码使用了开源技术，被控侵权部分系通用表达。同时声称，涉案源代码因时间久远已经丢失，无法提供给法院进行比对。

案件发展时序与各方行为

表：案件发展时序与各方行为

二、争议焦点

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计算机软件著作权侵权中"实质性相似"的认定标准

在被告拒不提供源代码的情况下，能否仅通过目标程序的操作界面、功能模块、数据库结构等外在表现来认定实质性相似？源代码比对是否是认定侵权的唯一途径？

（二）举证责任的分配与举证妨碍规则的适用

当权利人已提供初步证据证明被告具有接触可能性且双方软件高度相似时，举证责任是否发生转移？被告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源代码，法院能否作出对其不利的推定？

（三）前员工跳槽后的侵权责任认定

前员工利用在原单位获取的技术信息为新雇主开发竞争性产品，其行为性质如何认定？新雇主在明知或应知的情况下使用该技术成果，应承担何种责任？

三、裁判思路

法院经审理，对上述争议焦点进行了清晰的剖析和认定：

（一）实质性相似的认定可不依赖于源代码逐行比对

法院认为，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的保护范围及于目标程序和文档，而不仅限于源代码。在认定实质性相似时，应当将被诉侵权软件与权利软件在程序的操作界面、功能模块、数据库结构等方面进行综合比较。

本案中，法院通过对被诉侵权软件的目标程序进行勘验比对，发现该软件在以下方面与特某科技公司的T平台高度一致：

• 商业标识层面：
  被诉软件中出现了特某科技公司的企业标识、图标、二维码等特有元素；
• 界面设计层面：
  前端页面的操作界面、布局、功能分区、交互方式实质性相同；
• 代码信息层面：
  可执行程序中出现了特某科技公司的英文名称和公司地址等信息；
• 数据库结构层面：
  包括hbasedbcatalog、updateman等在内的数据库表名及字段命名高度一致；
• 文件组织层面：
  同一存储路径下存在大量同名、同结构的文件。

法院认定实质性相似的路径与方法

表：法院认定实质性相似的路径与方法

（二）举证妨碍规则的适用

法院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知识产权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25条，明确指出：控制证据的一方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证据的，法院可以推定对方当事人就该证据所涉事实的主张成立。本案中，初某信息公司虽声称源代码已经丢失无法提供，但法院已通过证据保全从第三方平台获取了被诉侵权软件的目标程序，且技术专家仍可协助进行比对鉴定，其以"源代码丢失"为由拒绝配合，属于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应当承担举证妨碍的不利后果。据此，法院推定双方软件构成实质性相似。

（三）侵权责任的认定

综合全案证据，初某信息公司在未获得授权、未支付合理对价的情况下，为商业目的使用特某科技公司的权利软件，侵害了其软件著作权，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法院最终判决：初某信息公司停止侵权，并赔偿特某科技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45万元。判决生效后，双方均未上诉，初某信息公司主动履行了判决确定的义务。

四、实务启示

（一）对软件权利人的启示

1. 证据保全要及时，多维度取证是关键

本案权利人成功维权的关键之一，在于及时申请了证据保全。在发现被诉侵权产品参与投标后，权利人第一时间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从招标平台获取了被诉侵权软件的目标程序，为后续比对奠定了证据基础。建议权利人在发现侵权行为时，尽早申请证据保全或诉前禁令，防止证据灭失。

2. 不要过度迷信源代码比对

本案的重要启示在于：源代码比对并非认定软件侵权的唯一手段。当无法获取对方源代码时，从操作界面、功能模块、数据库结构、文件组织形式等多维度进行综合比对，同样可以证明实质性相似。

3. 善用举证妨碍规则

当对方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源代码时，权利人应主动援引证据规则，请求法院作出对其不利的推定。本案正是举证妨碍规则的适用，扭转了权利人举证被动的局面。

（二）对被告方的启示

1. 独立开发的证据留存至关重要

被告主张独立开发的，应当在软件开发过程中完整留存开发文档、技术方案、迭代记录、会议纪要等证据。若无法提供这些证据，独立开发的抗辩将难以被法院采信。

2. 拒绝提供源代码的风险极大

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源代码，不仅不能阻却侵权认定，反而会触发举证妨碍规则，导致法院直接作出不利推定。除非确实存在商业秘密保护等正当理由，否则应当配合法院进行比对。

3. 招聘前员工的合规审查

企业在招聘来自竞争对手的技术人员时，应审查其是否与原单位签订有竞业限制协议或保密协议，并明确要求其不得使用原单位的商业秘密和技术成果。否则，企业可能因员工的不当行为而承担侵权连带责任。

（三）对法律实务工作者的启示

1. 软著侵权案件的举证策略

代理权利人时，应当构建"接触 + 实质性相似"的双重证据链。接触方面，关注员工劳动关系变动、投标活动中的人员参与情况；实质性相似方面，从界面、功能、数据、源代码多层面进行对比分析。

2. 合理运用法院调查取证

对于被告控制而权利人无法获取的证据，应及时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或证据保全。本案中，法院通过向招标平台调取被诉侵权软件、组织现场勘验和技术比对，有效解决了权利人举证难的问题。

结语

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