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壹穷贰白 小黑屋一角
四年前,二十七岁生日前后,我被迫跳槽。
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好的人,是被妈妈好不容易抚育成人的,读了近二十年书,终于经济独立的平平无奇的打工仔。也正因如此,在被领导四次叫进小黑屋长时间PUA、逼迫离职的过程中,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职场哭了。在公司的洗手间,无声但汹涌。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这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要被他如此对待?
就是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找到了下一份工作,体面地离开。而不至于在威逼之下,低头弓腰地留给狂恶低劣之徒一个可供嘲弄的、不得不的离场。
但其实,我的“好”在哪里呢?我不清楚。这个念头,更多是建构在“妈妈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的笃定认知之上。说文气些,是一种性别自觉和代际传承在作祟。所以我觉得,生长为妈妈女儿的我,肯定是一个差不了的人。或者说,我不能做一个弱的女人。但在我孤独的、沉默的、贫瘠的世界里,所要去寻找或安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甚至,携带着始终伴我身侧的那个孩童的自己,每每近乎溺亡在青春期的苦痛中的自己,如何去面对从家庭到社会的这个二元结构?如何去选择原谅或不原谅?如何去决定跨过或不跨过?如何去重构自己世界中的爱与恨?如何在人浮于世的宿命当前,找到一个单独的、干净的、只属于自己的自己,去面对与解读这世间所有的未知与奥秘,也包括所有新生的苦痛与闪耀,或光亮与沉黯。
我需要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双脚踩着土地。不管在哪里,我需要土地给我安全感,悬搁的一切势必会挤压我的心脏,无法顺畅地活着。我需要去经历,去感受,且自然地走过一切。甚至有可能,那些很多人从儿时、青春期就已经享有或参破的东西——比如孩童的幼稚、活泼、生命力,或者不被拘囿的思想与创造,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意识不到时光已逝的漫不经心与自以为是;甚至,不顾一切的恣意与傲慢;还有一些属于感知与认知的东西,比如世界运行、城市生死、个体存亡的规则等,以及爱恨区隔——我要去建构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我总觉得我从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太少了,少到每每想起校园时光,都在深深地悔恨自己在那些年岁里的存在,在一种极度僵化的教育体制中,我完成了的,仅仅是同样僵硬的毫无生气的生长。
图/壹穷贰白 被深圳写字楼吞没的夕阳
四年后的今天,我即将二次跳槽。工作六年半,迎来第三份工作。
我非常诧异地发现,我是在与同事关系最舒服的当下,选择了离开。准确说,今年我接收到了许多同事友好善意的对待,比以往任何职场时光都多。今年,我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包括与周遭来往的关系:比如主动聊天。我走路很快,背也打得很直,但我知道我不锋利,我也无恶意。我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心绪在一个相对松弛的状态下,不一定刻意善意,但是最大限度的诚意,去面对一切围绕我身边的经过。
我更有能量了。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面对家人,我基本可以做到完全的真实:我的需要,不需要,喜欢,讨厌。我真正地做到了在父母、在兄长面前的“直言快语”。即便我知道,或许某些直接的“say no”会让他们不舒服,但当我确信必须如此时,我便会去做。
比如有一段时间,我父亲给我发了几条短视频,变相催恋爱、催婚。我回复他:“以后不要给我发这种视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你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有能力把自己过好。我自己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我自己说了算。你们不要操心,操心了也没用。”自此,他再未发过。我跟他之间的沟通交流很少,但是只要不得不开口说话的机会,我都会基本不费力地表明我的态度。我想,这是某种对儿时的无能与躲避的“补偿”。说补偿似乎有那么点卑微,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儿时到青春期甚至成年后,自己的软弱甚至懦弱。
这种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我在对外的世界里活得很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很吵闹。嘶吼式的活着,哀鸣与愤怒。随时都可以喷薄而出,把自己淹没。甚至把自己搞死。虽然一直想像妈妈一样,活得很强壮,但其实还是缩在壳里当了弱者。
所以,当我同时发现:我确实也在人生中的某个时点,完成了某种自我生长后的逃脱与蜕色。没有那么华丽,但是干脆笃定,不会被其他的自己或者其他的人牵着走。我自己是无比欣慰且接受的。
是的,我发现自己足够自信和坚定。面对家人,面对社会关系,面对我与工作的关系,有一种身体的骨骼重新生长后峭然立住的感觉。这是我对自己生活和生命,完全地靠自己去立住的一种笃定与独立。我不需要光鲜亮丽的生活,我对精神的索求远远高于物质,我想这也是我自信的一个缘由。我对奢侈与奢华并无渴求,我所追逐的昂贵也与世俗定义大有出入。小时候那个委屈到眼泪哒哒哒流个不停,父母追问缘由却始终一语不发的自己,再也不见了。我现在,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完全地自由,绝对地诚实。不会让自己委屈分毫。我想,四年前,我的确做不到如此。我还有太多的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恐惧无措。但现在,我觉得我都可以了。
想起最近和朋友们的饭局,其中一个朋友问我和挚友:有没有感觉现在相比以前,没有那么大的冲劲了?或者感觉多了很多害怕?没那么勇敢了?我和挚友一致回应:我们都比以前更有力量,更勇敢,更不怕了。我和她都属于逆着生长的那一类人,很多人按着从小到大的轨迹,经历一些东西,懂得一些东西,得到或失去一些东西。我和挚友属于,从小到大都被迫加速成长,在一个没有自我的漩涡中,沉在了那里面,拔不出来,也看不到很多东西,也没经历一些东西,甚至也没懂得很多东西。
我们,没怎么完整地当过小孩。也没怎么享受过得到,却失去了所谓的最青春和鲜活的岁月。然后人生来到了三十岁以后,我们好像才都慢慢拨开迷雾,慢慢看到外面的世界,慢慢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和模样,然后身体慢慢有了可自己支配的勇气与力量。我们在这个浑浊的世界里,找到了纯粹干净的犹如孩童一般的自己,即便这个自己的另一面,不是孩子,而是一个社会性的必须跟职场跟社会去抗争的大人。但这个大人不是被迫装扮的或不得不成为的大人,而是能扛起来另一个小孩的大人,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四年前经历的那些事情,回头再看,可太正常了。我不被那样对待,我都觉得自己不配得如此待遇。劳动力杠杆的理念在职场体现得淋漓尽致,用廉价的劳动力撬动不菲的利润率,和用廉价的劳动力顶替家族企业或资本压制而来的一口大锅,其实都有着一样的道理:廉价劳动力,除了廉价,其他地方都非常了不起。很多时候,可以决定企业或企业主的生死存亡,当然代价便也是自己的生死存亡。只是,廉价劳动力生的时候,剥削的另一端不仅可以生,甚至可以得道升仙;但是反之,却不是同呼吸共命运了。一方惨兮兮,另一方在裹着血腥的灿烂阳光里,觥筹交错,一片鸡犬相和之景。简直令人恶心。但,经历了这几年的见闻,我都看清了。不认可,也绝不苟同,但承认它的“合理”。
挚友说我这次的offer,她没太去了解公司背景、替我把关(以前拿了offer,她会找人帮我了解,避免信息壁垒与盲区)。缘由是,她直觉这次我就是可以走了。她说她人生中的很多决策就是凭感觉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moment,就像她当初选择到哪里读研一样。她说,此时此刻便是我的那个moment了。
她的话令我很安心。新工作要调整的地方很多,不限于陌生的行业,更多元高压的工作任务矩阵,以及永远都在赌的“上下级关系”。但,她的话真的令我安心很多。
所以,我就做好准备,稳稳当当地,温润柔和地,把自己当水,注入到稍微颠簸却始终不曾倒塌的,天平上的量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