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中,窦婴失势后,已是丞相的田蚡,派食客籍福去窦婴那求他转让田地。
窦婴认为田蚡是仗势欺人,没有同意。
灌夫也将籍福臭骂而出。
籍福回报时,并没有以实情相告。但事情经过,还是为田蚡所知。
田蚡很生气,他尤其生气的是,这件事跟他灌夫有什么关系?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为何是让籍福来求田?灌夫又为何痛骂籍福?
司马迁语焉不详。
大概,籍福也是从窦婴这转投田蚡的人,所以为刚直好义的灌夫所嫌弃。
《季布栾布列传》中说,季布的弟弟季心,“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
袁丝即袁盎。袁盎还和当时的大侠剧孟关系很好。袁盎说:
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
季心亡命的时候,就藏在袁盎家里。袁盎罩着季心,而灌夫和籍福又是跟在季心后面的小弟。
由此可见,灌夫和籍福应是旧时相识。
《史记》窦婴田蚡本传说,窦婴任大将军时,举荐了当时闲居在家的袁盎。
袁盎与晁错素来不和。吴楚七国作乱,晁错想治袁盎的罪,认为袁盎收受吴王钱财,总说吴王不会谋反,为吴王打掩护。
有人偷偷告诉了袁盎,袁盎惶恐,当夜就去见窦婴,并获得面圣陈说的机会。
袁盎得以反杀晁错。窦婴在中间发挥了关键作用。
景帝酒后说千秋之后,传位给梁王。窦婴当着窦太后的面发表反对意见。
袁盎也持同样的立场,他反对最力,并提供理论支撑。同时也因此被梁王的刺客杀死。
考察窦婴和袁盎的关系,说籍福原本也在窦婴门下,应是十分合理的推测,而这后面的许多事情也都能得到解释。
丞相卫绾因病免官。武帝让大家讨论丞相和太尉的人选。籍福于是对田蚡说:
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
按这个谋划,田蚡有让贤的美名,也能帮助自己更进一步。已是田蚡食客的籍福,还顺带帮了旧主一把。
谋成。籍福去向窦婴道贺,并说窦婴的性格,喜善疾恶,应和光同尘一些,如此相位才能长久。从中可见他相知之深、规谏之诚。
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
也正因为窦婴嫉恶如仇,他失势后,才会和灌夫同病相投,并依靠灌夫来打击那些见风使舵的势利之徒。
于是可以想象,籍福代田蚡求田时,灌夫该会怎样激于意气,痛骂他这个势力小人了。
可即使如此,籍福也未落井下石,仍极力维护窦田关系,自编了一套好话来回复田蚡,希望息事宁人。
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
田蚡弹劾灌家在颍川横行不法,灌夫又打算揭发田蚡的阴私作为回击,幸赖宾客居间调解,才暂告缓解。这里面有没有籍福的努力呢?
田蚡的婚宴上,灌夫使酒骂座,田蚡大怒。籍福见势不妙,替灌夫赔罪,并强摁着灌夫的头,让他认错。无奈灌夫不肯屈服。
所以,籍福极有可能是众多改换门庭的人中的一员,但也可能是仅有的能不忘旧主的那个。
籍福在两位主子和旧友间,左支右绌,可谓忠厚。
田蚡唯独让他去向窦婴求田,也应有审慎的考虑。
可窦婴盛怒不许,灌夫则大骂逐出。
窦婴要能听从籍福的话,何至于杀身取辱?
所以班固也说:“藉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
班固将窦婴、田蚡、灌夫、韩安国合为一传。因为这四个人,两两各成阵营。
韩安国善察时势,处世圆滑,贪嗜财利,仕进得门。他靠搭上田蚡的关系而入朝为官。
在窦田二人闹到东朝廷辩的时候,他表态时两不得罪,实际却暗藏玄机。
廷辩结束后,田蚡还指责他不帮自己。韩安国却反说田蚡在遭到窦婴的攻击时,应主动向武帝辞官谢罪,同时说:
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
这是善于揣摩上级的人才能想出的计策。后来的公孙弘,同样深谙此道。他在武帝面前,数次面对汲黯的指责,都选择主动服软,不加辩驳,反而获得武帝的赞赏,也是这个道理。
但司马迁却单写《韩长孺列传》。我以为这正是司马迁高于班固的地方。
司马迁说韩安国:“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忠厚焉。”这句话用在的籍福身上,也未尝不合适。
籍福随大流,投奔权门,但却极力保持体面,出于忠心,却尝尽无奈。
寥寥数笔,历史褶皱里的一个小小人物,也可以勾勒得这样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