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入职起,苏哥就是我的直接上级,也是部门里公认的核心骨干。今年,公司组织架构迎来了一场“大变天”:原总裁高升,接手了一个上千人的大部门;一位新总裁空降,统管科研中心并顺带兼管我们这个几十人的小部门。随之空出的经理职位,最终花落另一位组长杨哥。
其实,苏哥和杨哥向来是隐形的竞争对手。杨哥学历出众,性格外向,深谙人情世故;苏哥则在岗时间更长,性格内敛,在人际周旋上总显得笨拙些。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新总裁生病住院那次。杨哥提着水果补品亲自去病房探望,而苏哥只在微信上发了几句简单的问候。当时大家都劝苏哥,不如由他出面组织一下,大家一起去看看领导。苏哥却摆摆手,觉得这种事有“巴结”之嫌,拉不下脸。
抛开人情世故不谈,苏哥在专业领域绝对是把好手。他做事雷厉风行,对生产数据极其敏锐,总能一眼揪出症结所在。无论生产过程中出现什么棘手的问题,他都能迎刃而解。在我眼里,他是个纯粹的技术派,只是在这复杂的职场里,稍显格格不入。
杨哥升职后,苏哥的工作热情肉眼可见地消退了。没过多久,他约我吃饭,席间吐露了心声:“小武,附近有家公司想挖我,过去直接给主管头衔,薪资比现在高三千。虽然福利差了点,但我在这待着也没意思,干了这么多年,也看不到升迁的希望了。”
我深知当下的环境,忍不住劝他:“苏哥,这事儿您得慎重。对方可能就是冲着您的技术来的,您最好托熟人打听清楚,现在这大环境,可没有后悔药吃啊。”
苏哥却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待不下去就再跳吧。再这么熬下去,我怕得少活十年。我决定了,周一就提离职,尽快入职。今晚这顿就当散伙饭了,反正离得也不远,以后咱们再聚。”
他提离职的那天,杨哥连象征性的挽留都没有,签字流程顺畅得让人唏嘘。
苏哥走后,我们这批曾经跟着他干的人,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成了部门里的边缘人。但我们依然本分地做着工作,只是杨哥手里的福利和机会,自然而然地全倾斜给了他的亲信。熬了一阵子,苏哥一派的人陆续离职,我和另一个同事小赵因为背着房贷,只能熬着。
几个月后,听说苏哥跳槽的那家公司出了状况,亏损严重。平时忙得连轴转的他,我们一直约不到,这次终于凑齐了人,晚上一起聚了聚。
刚一落座,苏哥就苦笑着自嘲:“我这公司的HR主管是老杨的小姨子,我入职后才知道,那时候因为已经签合同,我没告诉你们,这是老杨给我下的套啊,我没好意思再叫你们出来。刚去的时候谈的薪资确实好,工作强度没那么强,我还盘算着把你们几个都挖过去。结果那边连食堂都没有,这一年多我天天吃外卖,胃都吃坏了,实在没脸叫你们。”
同事小赵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忍不住说:“这个老杨怎么这样啊,干的什么事!苏哥,您平时也得学学做饭了。嫂子在老家,过年回来看到您这样,该多心疼啊。”
苏哥叹了口气,满眼无奈:“加班成了家常便饭,觉根本不够睡。虽然有点加班费,但那是拿命换的啊。最近公积金比例降了,绩效奖金也全砍了,这不就是变相降薪吗?每天没日没夜地干,工资却不见涨。说实话,我后悔了,但世上哪有后悔药。”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我忍不住安慰道:“苏哥,再咬牙坚持坚持。您毕竟是经理,等公司效益好转,分红肯定少不了。就算以后跳槽,这段履历也是资本啊。”
小赵也附和着:“是啊苏哥,您别后悔。现在杨哥手下的人职级都比我们高,我们不也任劳任怨地熬着吗?大环境都不好,咱们大差不差,熬过这一阵,公司肯定能好起来的。”
苏哥沉默了许久,眼神黯淡地望向窗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再干几年吧。等干不动了,我就回老家。媳妇孩子一年见不上几面,再过几年孩子上学,说不定连我这个当爹的都不认识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那晚的散伙饭,大家喝得都有些多。苏哥走的时候脚步虚浮,小赵扶着他上了网约车,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我们几个人站在冷风里,心里都像是压了块石头。
又过了几个月,苏哥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公司裁员了,赔了我N+1,我回老家了,咱们再会”。
我看到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只回了句,“苏哥,保重”。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苏哥从来不是输给了技术,他是输给了自己骨子里那点“不屑于周旋”的骄傲。
那之后,我和小赵彻底断了跳槽的念头。我们认清了现实:在这个大环境里,能有一份按时发工资、不用天天拿命换钱的工作,已经是万幸。我们收敛起曾经跟着苏哥时的几分傲气,开始学着杨哥的方式做事,主动汇报,积极沟通。
杨哥虽然偏心,但也不是瞎子,看到我们态度转变,也开始慢慢分派一些核心业务给我们。日子虽然过得小心翼翼,但总算安稳。
现在这个城市环境,睁开眼就花钱,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是英雄,我算是当不了这个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