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开完周会回工位,手机上有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我查了一下归属地,深圳的。以为是快递,回拨过去。
对方说喂您好,我是某猎头公司的,您最近有看机会吗?
我愣了一秒。上一次接到猎头电话是两年前,那次我直接说暂时不考虑,挂了。这次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什么岗位?
猎头说是某互联网公司解决方案部的负责人,base在北京,薪资范围在35到45之间。我说我考虑一下。她说好的,加个微信,把JD发您看看。
挂了电话我心跳很快。35到45。我现在到手25出头。就算取下限,也是10万的差距。一年十万,五年五十万。
我没有马上回微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打开了刚才改到一半的PPT。但看不进去了。
晚上回到家,等老婆和闺女都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打开猎头发来的JD看了一遍。岗位描述跟我现在做的事有六七成重合,但多了团队管理和客户直接对接的部分。要求里写了“5年以上行业经验,有政府项目交付经历优先”——这基本上就是按我的简历写的。
我打开了自己的简历。上一版更新是三年前。三年的项目经验、三年学的新东西、三年做的事,都没有写。我盯着那个文档看了十五分钟,然后修改到凌晨一点。
第二天我把简历发给了猎头。发完之后有一种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感觉。
猎头说约个线上面试,对方技术总监来面,时间定在下周一晚上七点。我说行。然后开始紧张——我已经五年没面试过了。上次面试还是跳到这家公司的时候,那会儿30岁,信心满满,觉得全世界都在等我。现在40多岁,坐在工位上改PPT,接到一个面试邀请就忐忑成这样。
周一晚上七点。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跟老婆说在开电话会。电脑开着腾讯会议,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HR,一个技术总监姓方。
方总先让我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准备过,但开口的时候还是磕了两下。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对着陌生人“推销”自己了。在公司里,谁都知道我老郝是干什么的。但在这里,我是一张白纸,需要从零开始说服别人。
技术面问得还行。项目经验、技术方案、客户沟通,这些我都熟。聊了大概半小时,方总换了种语气,问了几个不那么“技术”的问题。
他说:你最不满意现在这份工作的什么?
我想了想,说上升空间有限。
他又问:那你上一份工作最开心的时刻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不是不知道答案,是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太多了。我差点脱口而出“发工资那天”,但觉得太不正经。想说做完一个大项目的时候,又太套路。最后我说了一个特别具体的场景:有一年年底,我负责的一个项目终于上线了,凌晨两点从客户那边出来,冬天的风吹得人脸疼,我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接到我爸的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干完了,明天回去。他说好。
方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面试结束之后,我在书房坐了十分钟没动。不是在复盘答得好不好,是在想刚才那个答案。我最开心的时刻不是升职、不是拿奖金、不是被领导夸,是凌晨两点站在路边接到老爸电话的那一刻。
这份工作给我最值钱的东西,原来不是一个职位或者一笔钱。
猎头第二天给我反馈,说对方觉得我经验匹配度很高,后续可能安排二面。问我期望薪资多少。我说40。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看完了又打开另一个APP,看了一眼房贷还剩多少期。125期。还差十年两个月。
40万。如果真的拿到,每个月多五千多。去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可能多四千。四千块够什么?够闺女一年课外班的学费。够每个月给父母多转一千。够我不用在超市买肉的时候把28块一斤的排骨放回去换成22块的。
但是——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四年。四年不是个小数字。它意味着我认识这个楼里的每一个人,知道每一个项目的前世今生,知道哪个客户好说话哪个客户难伺候。更意味着七年累积的年假、社保基数、公积金比例、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安全感。
新公司呢?试用期六个月。试用期不过的概率很低,但不是零。试用期过了,还有一年的适应期,得重新做人,重新证明自己。我40了,还有多少精力重新证明自己?
更何况,换了公司,通勤时间多四十分钟。每天多四十分钟,就意味着每天少四十分钟陪闺女。她今年七岁,再过十年就上大学了。十年不长,我已经用掉了七年。
周三,猎头催我确认二面时间。我说再想想。
周四晚上,闺女在我的书房门口敲门。她手里拿着一张画——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背着包出门,妈妈在厨房做饭,她自己在书桌前写作业。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出来了,爸爸那个小人扎了个领带,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早点回家”。
我问她这个爸爸是去上班吗。她说是,你去上班了所以妈妈在家做饭。
我说你希望爸爸早点回来?她说嗯,你每天回来都好晚,我画完了你还没回来。
我把那张画贴在了电脑旁边的墙上。第二天,我给猎头发了条微信:感谢推荐,暂时不考虑了。
她回了一句:好的,后面有合适的机会再联系您。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出门坐电梯的时候,看到自己在电梯镜面里的倒影——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又少了一点,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电脑包。
年薪40万的工作跟我擦肩而过。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心疼的份量,刚好够让我把今天的班上完。
出了电梯,我给老陈发了条微信:在吗?想问你个事。
老陈回:在。怎么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全删了。最后说:没什么,改天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