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前同事小张告诉我,上文中所写案子的十八期赔款终于全都结清了。真希望五位原告一切都好。
回头看上文文末的写后感,有点感慨。一年半后,身周的世界依然泥沙日下得更剧烈,而我在新律所却“不小心在职场变得有点重要”。一边我庆幸这时代风潮里新律所给我的保护和器重,另一边我又依然在时刻煎熬自己增长的技能与阅历不能多用在一点在能让这世界好一点的案件上。
得知文中案顺利结清的今天,我正在为我手中的公益移民庇护客户牵肠挂肚。由于庇护案件的特殊性,和案件正在进行中,恐怕不到至少好几年后案件全部完结并征得她的知情同意,我是无法公开记叙她的故事了。她也是个传奇人物,每每让我自忖资历轻、不够格。她明明值得社群里最厉害的律师,却摊上我这么个一惊一乍的呆瓜。
就在昨日,我收到一个关于她案件不算最糟糕、但也不太好的进展,焦虑不已,但还得认真搞清楚下一步情况并安抚好自己情绪,才能准备去与客户沟通。我跟小高倾诉,我意识到正因为我客户是这么耀眼可敬又乐观开朗的人,我总是替她把事情往最好的想,没有在心理上预期过任何坏事发生。即使口头警告她各种案件风险,自己脑子里都是期许的最好、最理想的结果。而我们一直以来也确实运气不错。以至于碰到一点案件上负面的波折,我先备受打击了。哈哈。
我岂不是期望着在她身上看到她所值得、也是所有和她一样的人值得的好运呢。但这种美好愿望其实让我成为了对她不那么好的一个律师——在所有我平时工作的案件里,我都谨慎现实,永远先看悲观可能,在风险发生前不仅设想了解决,也给客户做好了预期管理。实然,我一年半前的和解案里不就每一步如此做到了吗?然而今天的我不进反退,给客户做好了预期管理,居然没有给自己做预期管理。(毕竟谁想去设想这种案件的最糟糕情况呢)
而还很难的是,在今天当下的这片土地上,如果不尝试保有一种魔法乐观,我又很难说服我的客户去信任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法律系统,因为我都很难克服自己的恐惧去相信、去有希望。
小高对我说出了非常智慧的话语:“这让我想起《饥饿游戏》。你的客户就像参赛者,你就像她的游戏导师(mentor)。作为导师是既要有乐观的希望,也要有现实的期望的。而你说的对系统本身的不信任,正如说panem不可信任一样,但(作为mentor)你还是要努力帮助他们活。”
我震惊。我爆笑。我深思。我悟了。饥饿游戏太深刻了。这个年代,每过两年都该重看几遍。
由是我想到去年对心理医生倾诉的话:一开始选择做律师,是想在一种结构暴力机器与柔软的个人之间的地方,给柔软的个人撑一点空间,做一个懂得机器的语言而为人开通道路的中间人。这个角色注定不是什么顶在时代变革前锋的领导角色,而是游走在灰色空间里克制自己锋芒的保护者。这个角色已经是我想到的、最可以克制我本人中二热血的一面而有社会效益的角色了。
但过去两三年,做着“保护者”梦的我很难不注意到,我在种种层面上变成了直面风险、要被保护的人,而这让我很难去成为这个灰色空间里稳定的中间保护人。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痛苦,仿若对未可及生活的悼念。但或许,就好像饥饿游戏里的mentor,既然选择了站在人与机器中间,就不能指望直面的全都是光鲜而充满希望的一面。这角色难的一面或许也正是要去怀着最好的希望,敢于去想象并面对最糟糕的可能。
煽情煽远了,谢谢小高,谢谢饥饿游戏。
谢谢小张的通知。被告一家居然认认真真付清了这五十万美元没有什么变数,既让我惊讶,也让我庆幸:有时候好事还是会发生。借着前事之讯,还是祝愿我目前的公益客户最终也能好运。
至于中间的波折坎坷,我也要学着多替人担着点。
工作笔记就写到这里吧。
今天我心理医生说,为我重新开始写作感到非常高兴。我也挺高兴的(谢谢易免水吧)。回头看一年半前写的写后感,我也还是那么个人——我的声音和文字是我最核心的东西,而不断失声是一种对我核心是谁的压抑。中止写作的一年半也是自我禁声的一年半。是声音只有在假托他人付费使用时才可畅所欲言(意思是代理石棉产业辩护),而很难说出真情实感最在心头熬煎的东西。
我想,像很多其他时代、像很多其他地方一样,要想继续开口,也还是要学会立足在一种中间地带,吐发酵过后的酒液,而不是葡萄本身(什么玩意)。或许什么时候我该慢慢再尝试一点小说了。
祝各位别的“中间人”也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