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她陈姐,先后从事营销工作12年。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家楼下的咖啡馆聊天。她刚刚结束了第二次创业尝试——或者说,第二次创业失败。四个月,投了六万多,一分没剩。
“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创业,还是适合去做保险。”她搅着已经凉透的美式,笑了笑。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她在这个行业,已经待了十二年。
第一家:七年之痒
陈姐的第一家公司,她干了七年。
七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一段婚姻走过“七年之痒”。在这个平均留存率不到两年的行业里,七年,足以让一个人成为“活化石”。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第一家前公司?”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我在那七年里,每年业绩都是中上,从没出过前十,也从没拿过第一。每年年会,看着别人上台领奖,我就坐在下面鼓掌。七年,领导没单独找我谈过一次话。”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个“七年”的分量。
“有一次,我跟了半年的一个大单,终于签了,年交十万。那天开早会,领导只说了一句‘某某部门这个月业绩不错’,连我的名字都没提一下。我坐在第三排,等着他散会后能和我说句话。他就那么从我身边走过去了,眼睛都没斜一下。”
于是,她在当晚就开始更新自己的简历。
“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那时候就觉得,太难受了。”
我问她,那个领导后来怎么样。她说,还在那家公司,还是那个样子,每年评优,每年都有几个人抱怨他看不见人。
“走了以后,我轻松了一阵子。觉得终于解脱了。”
第二家:强者崇拜
第二家公司的领导,是个男的,业务员出身,敢打敢拼。
“我当时想,这回好了,跟着一个能力强的人,能学到东西。于是,我决定去筹备新团队。”
刚开始确实好。领导开会时思路清晰,遇到难啃的客户亲自上阵,陈姐觉得终于找到了“对的人”。
但问题很快来了。
有一次,她们新团队和另一个老团队起了冲突。对方抢了她们新人的一个准客户,陈姐气不过,去找领导,希望他能出面交涉。
领导听完,笑笑说:“算了算了,和气生财。一个客户而已,再找嘛。”
“我当时站在他办公室里,突然觉得这个人好矮。”陈姐说,“业务再强、能力再强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不敢出头,没有原则,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我问她,如果当时领导真的去吵了一架,她会满意吗?
她想了想:“至少让我觉得,他是在乎我们的,那我对于未来就有更多的安全感。”
第三家:偏心
第三家公司的领导,是个女的,雷厉风行,做事干脆。
陈姐这次学聪明了,进去之前专门打听了:这个领导虽然严,但对事不对人,公平。这次,她决定去做区拓。
刚开始确实公平。开会轮流发言,奖励看数据说话,加班一起加班。
但慢慢地,陈姐发现了一个规律:领导身边,总有一个“自己人”。
那个同事会陪领导吃饭、逛街、聊私事。中午一起点外卖,周末约着做指甲。陈姐不会这些,她只会埋头做业务。
有一次,一个很好的出省培训机会,领导给了那个同事。
领导找陈姐谈话,说:“你业务能力没问题,但这个培训要适合灵活一点的、口才好的人。”
陈姐感觉自己听懂了画外音。
“我当时特别难过。不是因为没升上去,是因为我以为只要够努力、够专业,就会被看见。但人家要的不是这个。”
她说,那段时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太不会来事儿?是不是我性格有问题?
但这种自我怀疑太难受了。后来她把这种难受转化成愤怒:“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领导偏心。”
半年后,陈姐又走了。
第四家:逃离控制
去第四家公司,陈姐做收费员,但直接领导的控制欲极强。
早会要点名,也会批评谁的状态不好。要求写工作日志,写得不好的要继续改,经常要求改两三次。有时候,连大家发朋友圈都要管一下——“这条不行,太负面了,影响形象”“这条可以,配图换一下,文案还有改一下”。
“我那一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忍住,别炸。”
她真的忍了很久。比前三家都久。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三次了,换了三个地方,还是遇到不行的领导。我开始想,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但这份自我怀疑,比愤怒更难承受。最终,她还是选择相信“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领导太变态、太卷了”。
她辞职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找领导了,自己当领导。
创业:最后一次逃离
她创业了,创业两次。
每次都会租了个小办公室,挂了个牌子,印了一盒名片。名片上印着:某某工作室创始人。
“拿到名片那天,我看了半天。终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但创业比想象中难一百倍。
没有底薪,没有资源,没有培训,没有早会。没有那个“讨厌的领导”,也没有任何人会在她签单时说一句“不错”。
三个月后,她开始焦虑。半年后,第一笔积蓄花光了。一年后,她关掉了那个工作室;两个月后,她又创业一次,不到半年,又关掉了。于是,她决定重新找了一家公司上班。
“去面试那天,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又要有领导了。”她说。
后来,她去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
她现在的领导,是个年轻人,比她小8岁。
我问她,这个领导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还行吧。业务一般,但人挺好的。有一次我家里有事,他二话不说批了我三天假。”
说这话时,她语气很平,没有之前的期待,也没有之前的失望。
“你知道吗,我现在回头看那四次跳槽,其实每次的原因都差不多——领导不重视我、领导能力不行、领导偏心、领导太强势。但换个角度想,有没有可能,这些领导也有他们的问题,而我自己也有我的问题?”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新体会。
我没回答,问她:“那你觉得你的问题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可能我一直在找一个理想中的领导。他能看见我、认可我、保护我、公平待我,还得能力强。但我现在发现,这种领导,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我自己也不是那种完美的下属,凭什么要求领导完美呢?”
她笑了笑,这次笑得比刚才轻松。
“当然,也可能是我还没遇到。谁知道呢?”
窗外的天快黑了。咖啡馆里换了首老歌,我没听清唱的什么。
陈姐起身要走,说她得回去给孩子做饭。走之前,她突然回过头,说了一句:“其实我现在想想,第一家公司那个领导,他可能不是故意看不见我。他只是那种人,事情多了,顾不过来,更没法去认人、认脸的那种。我当时想要的,他真心给不了。但是,我等了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陈姐走了。我坐在那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用了12年,换了4家公司,创了两次业,试图找到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但她始终没发现,那个最需要看见她的人,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