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美终于离开了家,坐在候机大厅,看着远方飘着的白云还有慢慢驶来的航班,她想起来过去半年发生的事情。
25年五月,张小美确诊为抑郁,中度,每天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即便是她一直喜欢且长期坚持的健身,也未曾光顾,“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为了满足其他人的期待吗”“我到底喜欢什么”“我真的喜欢这么做吗”“……”诸如此类,这些问题一直在她的脑袋里回荡,每天对着屋顶发呆,躺在床上不知道要做什么,没有想法,即使是吃饭,从一个门走进餐厅,再从另一个门走出来,好像去巡查的领导,目无表情。
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爸爸妈妈很担心,直到有一天,她说,“妈,我想去骑自行车”,闻毕,母亲像以前一样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不行!你就是骑完自行车身体差成这个样子的!”,“想去也行,等你把病养好再去”。
小美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个场景她已经习惯。从小到大,父母对小美的诉求第一反应永远都是拒绝,妈妈希望她出门有人一起陪着,妈妈希望她穿衣打扮像个淑女一样,长大了,妈妈希望她能够考公务员,找一个稳定安稳的工作,妈妈希望她能够抓紧时间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度过余生……“妈妈是爱她的”,张小美这么想,可是这些她自己并不喜欢,她不知道怎么和妈妈交流,不知道怎么告诉妈妈她喜欢的是大山大河,喜欢的是独来独往来去自由,喜欢的是画出自己热爱的生活,喜欢的是做一个英姿飒爽英气逼人的女娇娘。是的,她很懦弱,她穿着紧身包臀旗袍时,妈妈眼中的光和爸爸的夸赞让她感觉害怕,因为她只喜欢穿背心短裤和拖鞋,内心歇斯底里,怒吼着说“我不愿意!”但是她只能笑一笑,把自己继续关在心中的水晶棺材里,这样就不用去思考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结束吧,她这么想。
确诊抑郁之后,张小美轻松了不少,爸妈对她小心翼翼,生怕她出什么问题,对她的诉求也有求必应,“妈,我是不是很讨厌?”妈妈说,
“这孩子,你咋能这么想?”
“我觉得你们不信任我~”
“我们怎么就不信任你了?”
小美笑笑不说话,因为此前,她瞥见妈妈偷偷地删掉和学校老师的聊天记录,因为妈妈会让自己的嫂嫂去陪着自己买衣服,而嫂嫂说,“你妈让我来的目的就是让你打扮得女人一点”,这句话给小美的心扎了一下,“妈妈还是觉得自己不会买衣服是吗?”后来,小美去了表姐家里玩,她知道,表姐每天都会跟妈妈讲自己的情况,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瞎猜的。直到来了郑州,妈妈经常问,“在哪租的房呀?”“租金多少呀?”“工作好找吗?”她只是说,“不用担心,工作好找”,“不工作也没关系,妈养你~”小美仿佛有一丝触动,但是她并不想成为累赘,“会找到工作的”,她想。之后表姐问了自己的情况,小美告诉表姐自己在一所私立机构做住校老师,自此以后,妈妈再也没有问过自己的近况。
“哈哈,估计镇上已经传遍了吧”,时至今日,家乡还流传着小美的传奇故事,小镇风光好,但是闲言碎语也多。她参过军,她是985硕士,她在新疆工作过,而这些,传到小美的耳朵里却不一样,时至今日,仍然有人问,“你不是当兵去了吗?”“听说你考上军校了?”“你毕业国家应该包分配吧?”“你不是去新疆了吗?”“……”这些xx一样的问题经常让小美无言以对,她不知道也分不清是镇上人的关心还是说是好奇性的打探,可是在过去,妈妈会告诉她,“人家都是关心你才问的,不关心你问那么多干啥?”哦,原来,问的多了,是在关心她,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给小美送钱呢,这样的关心实际又有效,难道不是吗?
痛苦、压抑,小美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每天睁开眼,小美都知道今天的行程作息,吃饭,午休,看电视,陪妈妈散步,虽然她并不喜欢,但是自己不去,妈妈也不会去,还总告诉小美没人陪自己自己不想去。
“妈,我想去郑州找工作~”
“不准去,等你病好了再去!”
“我要去~”
妈妈忧愁又疑惑,“你去能找什么工作呢?”
小美一下子开心起来,“外边工作很多的,除了传统大家认可的一些职业,比如医生呀护士呀,老师呀,还有比如做行政呀,还有小说写手啊,文案编辑,摄影剪辑之类的……工作很多的~”“那你会吗?”妈妈疑惑地问,小美无奈地说,“我会”,“那你想去就去吧”,妈妈终于松口了。
妈妈并不知道小美有多少生存技能,因为小美知道,如果父母知道得更多,那么自己在镇上就没有隐私可言了,杂七杂八,说什么的都有,不管了,就让他们去猜吧。
租房出现了风波。
刚来到郑州,小美遇到一个来找工作的小男孩,名字叫小西,一打听原来是老乡,距自己家很近,碰巧自己也要租房,那就一起吧,很显然,应届毕业的小西要比小美更有有租房经验,什么民水民电,什么押一付二,什么月租季租年租,什么需不需要中介费,这些小美一概不通,对于小美来说,环境好,价格可接受,自己就会预定,而不会这么条分缕析的看看这么多内容,“真是太幸运了”,小美心里想,后边一合计,要不俩人就找个整租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虽然看起来是个老破小区,但是整体上设施还行,于是就和中介敲定了,具体的谈判小美没有参与,但是房租是小美出的,小西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很显然不能承担这么高昂的费用,他说先给小美一部分,等发了工资再给另一部分,小美想,也行,毕竟要在这里住俩月呢,于是用自己的钱垫付了一个月的月租以及一个月的押金,共计3900元,签合同的时候,“没问题吧”,小美问,小西说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行吧,那就签,于是小美签了租房合同。小美住主卧,小西住次卧,第二天,小西就生病了,或许是流感,过了一周,小西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此时小美正在去另一个城市的工作地点,回程路上,接到小西的消息,“我走了,郑州找不到好工作。”小西就这么走了,留下小美一个人租房,“不是,老弟,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住这么大一房子?还要一个人再掏2000块?”出来总共才带了七千块,这么一来,小美只有一千生活费了,这个钱需要支撑小美生活两个月,除非找到工作,于是小美找房东商量,看能不能退租,毕竟住的还不到十天,这个时候支付合理费用,转租给其他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小美心里想,但是,房管拒绝了,“都像你们这样,我们公司怎么办?”“咱们合同都签了,你给我说这个?”“别的我不管,我们只认合同。”小美没办法,又给房东打电话说明具体情况,房东是个中年大叔,他说,“你们没出中介费吧,中介费我出的,本来就不想短租,中介说你们认识怎么怎么样,我才租出去,你知道我出了多少中介费吗?一个月房租!你们找中介吧,我不管!实在不行这样,妹妹,你找个人转租出去,好吧,别来烦我了!”小美无奈,除了小西有流感症状,比如嗓子疼,比如流鼻涕感冒,小美也有类似的症状,就是每天晚上都会咳嗽,她以为可能是空调的原因,但是呆久了发现并不是。小美打电话给小西,小西说,“不行就走法律途径吧,你打那个12315,肯定查!”小美无奈,看了看签订的合同,每一条条款都是房东的权利,这么打官司的话,可以打赢吗?小美为着自己的身体考虑,不想一直纠缠,总不能一直晚上咳嗽吧,一定有脏东西,这个房子有问题!小美平时也看一些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于是画了几道符,根据房屋构造撒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两天后打开微信,发现小西已经把自己屏蔽了。
emmmm,这大概是小美初入社会学到的第一课,最起码在租房问题上,她以后再也不可能相信任何人了,从来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从来都是单枪匹马孤胆英雄,第一次,栽在“真诚”二字上,也不得不说,小美真的是蠢,亏她还是参加过三次法考的,亏她还是研究生,算了,还是去研究死吧,这个简单也容易。
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租完房以后,小美开始找工作,几乎每一个拿到简历的HR都会问她同一个问题,“你这么优秀的条件,为什么不去考公呢?”小美无奈,每次都认真解释道,她想寻找人生新的可能,想尝试一下不一样的赛道,而不是圄于只能怎么样的空间里。于是几轮面试下来,小美发现,郑州的民营企业很少有敢直接录用自己的,好一点的HR会告诉她,“小姑娘,离开郑州吧,你在这儿找工作就是屈才。”也有人聊完薪资说,“我这个工作普通本科就能做,你来这没啥成长,有点大材小用了。”至今,小美也没有忘记第一个HR,是中国人寿的一个工作者,他问了小美很多专业性的问题,小美回答后,他表现出赞许的神情,毕竟只是个人事岗,小美想,这对我来说还不是手拿把掐,但是HR的一番话让她陷入沉思,“如果你想要高薪的话,可以尝试做销售,这是个会让人进步的岗位”,“我们上个月来的新人,工资都在7k以上”,“你要考虑未来的发展,做好长远打算,不然在这里是会被埋没的”。出了门,小美想,到底什么适合我呢?喜欢重要还是合适重要?小美离开了。
小美又看了其他的工作岗位,有被拒的,也有拒绝的,更多的还是自己拒绝的。被拒的好像措辞都一样,“抱歉,您的专业和我们要求的岗位技能并不匹配,建议您尝试其他岗位,祝您好运”。
这天,小美在某绿色招聘网站上看到一个月薪八千的工作,是招模特的,做服装演绎,“这可真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小美心里想,但是她想试试,于是就去了,看了身高还有比例,老板告诉她一些工作注意事项,一个是工作地点在外地,另一个就是要注意工作礼仪,对待客人要友好,客人送礼物的时候要感谢。这很难吗?小美心里想,但是说没问题,临出发时,老板去送她,临走告诉她工作地点在江西上饶,工作内容也和之前有一些不一样,主要是陪客人喝茶,各位老板年纪比较大,这对于走南闯北阅历丰富的小美来说又算得上是什么事情呢?于是就去了,可是到了地方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夜幕降临,高铁才到,接她的是一男的,男的看起来四五十岁左右,穿着黑色T恤,一口南方口音,上了车才看到原来副驾还有一个人,是个女生,女生看着很小,但是又感觉很大,穿着蕾丝棉麻混纺粉色薄款披肩,一边披在胳膊上,一边搭在肩上,昏暗的灯光下,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露腰吊带若隐若现,头上的珠花插在一侧,面相极美,车上了解到原来小女孩儿才二十岁,还是个在校学生,只看见前排座椅上两人说着话打趣,小美正襟危坐,生怕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那个男的问她知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小美应声,“陪客人喝茶”,男的点头,“那相关的礼仪你们那边有没有告诉你呀?”小妹点头,“有啊,就是要讲礼貌,守规矩。”男的点头,“那我们不可避免就是要和客人有一些肢体接触,比如搭个肩啊拍个手啊之类的,这些也都告诉你了吧?”小美虎躯一震,“这是喝茶吗?”“为什么感觉很危险?”“赶紧走啊美宝”,小美心里这么想,但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咱这是正规工作嘛?”那男的提高了嗓音,“当然是正规的呀,就是你还没有理解,就是我们是演艺厅嘛,客人喝茶你要在旁边坐着啊,难免就是搭个手啊,拍个背这样子,你们那边应该说过的呀……”说着便打电话给了负责人,大致内容没有听清,但是那个男的还有一些想留下小美的想法,拿旁边的女生说,“你看她啊,上个月就赚了一万多,大家都是这样的,你不要太拘谨……”小美说:“不好意思,我做不来这个。”然后她就让那个男的把车停在路边,下车之后她转身就购买了返回的车票。果然,有些钱是留给豁得出去的人赚的。一天没吃多少东西,买的车票还是无座,还要倒车,小美在车站吃了两大碗刘长和手工粉,“湖南一直都这么湿润吗?”小美心想,吃完饭,早已没有了找工作失败的委屈感,取而代之的是长沙火车站半日游的喜悦,凌晨两点,火车启动,疲惫的小美靠在火车门上睡着了。拥有什么,就享受什么,不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但是也会抓住自己能够拥有的一切机会,这就是小美。
下车之后,小美直奔酒店,时间尚早,小美在人家的大厅沙发上睡着了,半晌才醒过来。相继小美又找了几份工作,无一例外,做了几天就走了。没什么不好,因为一切都会变好,小美摸清了郑州的发展逻辑。
事情在8月份发生了一些变化。张小美意外在Boss上看到一个招聘,是一个学校的住校老师,任务不多,退役军人免试上岗,可以呀这个工作,小美就想试一下。听说了她是退伍军人,老板二话没说就同意她上岗了,工作地点在新郑。到地方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两扇铁红色大门,侧间有一扇小门,旁边是一个医药公司,到地方之后给负责人打了电话,他说找人来接小美,不一会儿,小门开了,一个穿着海魂衫的女老师探出头来,束着低马尾的金棕色长发还有脸上的两个酒窝格外惹人注意,“你是小美是吧?”她笑着对小美说,“是的老师”,小美笑了笑。穿过操场,便看到了教学楼,经过了解,才发现这是一所特殊的学校,收留的都是一些不想上学的孩子,他们叛逆,上网成瘾,顶撞父母,甚至有的误入歧途……最后被爸爸妈妈用哄骗或者教官的暴力方式带进了这所学校。这里的老师工作内容主要就是一个——看着他们别出乱子,上午一般就是军事训练,军体拳、格斗术、匕首操、擒敌拳等等,下午就开始上一些文化课,包括语文、道法、手工、绘画、心理、历史等等之类的内容,晚上则会根据同学们的表现决定是看电影或者说是练体能,所谓练体能,包括跑步、俯卧撑、深蹲等内容,具体强度根据孩子们的身体接受能力调整,当然,小孩儿不乖的时候也会要求走鸭子步、蛙跳这些。张小美退役军人出身,又有985硕士学历,来到这边之后,很快和这里的小朋友打成一片,但是身边的老师们总提醒她,要和小朋友保持距离,为什么呢?小美在心里盘问。他们说学生是会骗人的,说这群小孩怎么不好,但是小美始终觉得,教育的目的是一棵树影响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于是小美选择去相信小朋友说的话,开始去倾听,去理解他们遭遇的一切。糖糖是小美班的一个女孩子,这天晚上她练体能的时候肚子疼,就先下去休息,到了第二天早上,糖糖肚子依然很疼,甚至在上卫生间的时候咳出了血,小美慌了,赶忙去找带队的导员,恰巧导员在忙,其他两个教官看到之后就问那个小姑娘这样多久了,小美说了具体情况,那俩来了句,“回去吧,没事,死不了。”小美很难受,气鼓鼓地回到宿舍,因为她看到了好多小朋友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刀疤,而这些,她在新疆支教时也见到过,那个小姑娘,爸爸打她,妈妈会让她滚远点,学校里的生活似乎也并不如意,她想出去打工,可是她高二了,小美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她,每个月给她钱,这样就不用回家了,只需要考上大学,就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小美想要帮助她,但是被拒绝了,她说她已经习惯了……不知不觉,小美已经泪流满面,屋里的小姑娘围着她,喊着“老师”“老师”,她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没有用的妈妈,自己的孩子吃不饱饭,生病不能治,她感觉很痛苦。后续队长回来了,带着糖糖去医院看了病,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于是第二天一早,她提了辞职。同时,队长也向负责人说明情况,说小美有抑郁症,不利于管理。
现在,小美又辞职了,是一份住家家教的工作,做了大概五个多月,她感觉有点压抑,不想再产生更多的羁绊了,在家呆了一个月,她又跑出来了,她将要飞往新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地方,那个冰雪覆盖的达坂。
喜欢的就要去追啊,怎么能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就放弃自己内心的想法呢?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像镜头下的阳光一样明媚就好了,没关系,我们可以走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