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在说着话,韩竞生的身子忽然猛地向前俯冲过去,差一点撞上车玻璃,因为王鹏举来了个急刹车。
“你是不是活腻歪啦?!”王鹏举按开车窗,对着旁边的三轮车怒吼着,“穿马路不朝前看路吗,乱窜!活命憋的?”
原来是一个骑电动三轮的老头儿横穿马路,差点没撞上。“我的车轮子肯定冒黑烟了,”王鹏举说,“幸亏我刹车及时,把我的魂都吓掉了。”
我也真要吓出一身汗。要不是系了安全带,我的头可能就要撞开花了。如果真是那样,可能我现在不是去淮甸,而是进医院了。韩竞生默默地想。
气愤愤的王鹏举本来想骂人,看看跟前老头儿年纪那么大,也怕惹麻烦,油门一加,走人了。
有惊无险,像是与一场大难擦肩而过。老头儿、王鹏举,也包括韩竞生,都会有逃过一劫的感觉。刚出门没多久,就差点出意外,会不会是一种不祥的预兆?韩竞生心里抖动了一下,难道自己的淮甸之行前路凶险?
古书上常写,某大帅聚将营中,运筹帷幄,排兵布阵,行将出征。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帐外忽报:禀报大帅得知,营前大纛旗被摧折落地,请大帅端详。某将军跨马前行,忽然马失前蹄,跌落埃尘,或者张弓搭箭,弓拉满弦,忽然弓弦折为两段。将军出征,友人弹琴助兴,忽琴折弦断,舞步骤止。这都是凶兆。后文发展的结果是往往一个套路:此去凶险,主角非死即伤。
今天这一场惊心动魄,好在没出事故,没有伤筋动骨车毁人伤。要说不是凶兆,怪让人心生嘀咕;要是凶兆,算是几级?
好了,不要多想了,只是虚惊一场,料无大碍。
二人半天没说话,车里静得压抑。汽车呼呼往前跑,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王鹏举打开汽车自带的轻音乐,希望听听音乐,缓解一下心情。开不了几里地,王鹏举感到音乐索然无味。韩竞生也没有兴趣听,尤其那种嗲里嗲气,拿腔捏调的。王鹏举“啪”的一声,把音乐关闭。
“我在淮湾算是干了半辈子了,感到非常失败。真羡慕你的发展。”韩竞生打破沉寂。
“我没有什么可羡慕的。那些年我感到人生失败的苦涩,连死的念头都有。在体制内,也干够人。工资低,杂活多,人际关系复杂。不巴结领导,永远没有你的出头日子。”这是王鹏举的心里话。
“我也最烦天天看人的脸色行事,低三下四地应酬,好像攀龙附凤一样。我实在没有心情在学校领导面前摇尾巴。”韩竞生应和着说。
“你不摇尾巴,吃亏的永远是你自己。别看他们级别不高,中层班子顶多相当于股级干部,还没有组织部下文。副校长顶多就是个副科级。校长,比如淮湾中学和淮湾一中的,才是副县级。但他们掌着实权,决定着几十号、几百号人的命运。我被下放到乡下的时候,湖畔小学的校长才是股级干部,但是,我就被他收拾得上吐下泻。”
韩竞生说:“这就是官不大,权大。不怕官,就怕管。”
“韩老师你也吃过了不少亏。记得那一届,就是13届还是14届,你班考了跨越班第一名,按照学校规定,你理所应当当超越班班主任,但后来就是不让你带。”
“怎么,王总也了解这回事?说起来伤心,到现在还让人愤愤不平。我打电话给古校长,古校长说,不一定光看考试成绩。我说,那不是你们领导说的吗?‘跨越班带好了,一定可以带超越班,超越班带好了,一定可以带卓越班’。这是你们领导定的制度,现在怎么不算数了。古校长说,制度是人定的,当然也可以有人改。国家宪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建国以来宪法修改多少次了。凡事要与时俱进,要服从大局,来通盘考虑。我问古校长,这有没有一个标准?古校长说,没有什么法定标准,当时制定那样的制度,目的是对大家一个促进,一个鼓励。至于让谁带班主任,带哪一个层次的班主任,是由校委会研究决定,由年级分管校长当家。好吗,一个校委会研究决定年级分管校长当家,就代表了一切,你找谁说理去?”
“还有梅大海,按说他也应该带超越班,但是情况和你一样。”似乎王鹏举什么情况都掌握。
“你对我们学校太了解了,比我们自己更了解内幕。从你得到的信息看,问题出在谁身上?”
“不好说。不过,我感觉在范校长身上可能性更大些。那时候她是分管校长,有聘用班主任的权力。”王鹏举推测说。
“我也这样认为。但范校长后来找我谈话,让我别太放在心上。不带超越班班主任,不操超越班那份苦心。再说这是学校领导的决定,她只是个分管校长,当不了家。古永觉校长也和我谈过,说是分管校长不愿意让你带,说你不听话,脾气太别。她是分管校长,是年级的直接管理者,我们校长也不能强行去当家。我们只能协调关系,也不能干涉那么多,否则考不好了落埋怨。”
“反正就是互相推诿,互相扯皮,坏事干尽,还想当个好人。也就是一个罗生门。”
韩竞生满怀凄楚地说:“也只能怨自己没本事,不会为人处事。”
“听说为了不让你当超越班班主任,还憋出一个‘理性思维’。”
“咋不是。古校长说的,另外,咱们学校还有一个不成文规定,文科老师不能带超越班卓越班的班主任。我就问,谁谁谁也是文科老师,他怎么可以当卓越班班主任。古校长回复我,因为他是数学系毕业的,有理性思维。”
王鹏举嘿嘿一笑:“这是理屈词穷了。本来就没下你的米,说啥也没有用。但话语主动权在人家那里,他说什么都是理。”
“古校长经常说,在我们淮湾中学,老实人绝对不让你吃亏。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干,干出成绩,就会得到领导的另眼相待。金钱有,美誉有,地位有,要啥啥有。其实,你真是闷着头干活,别人还把你当成傻子书呆子。”
“这就是用人的问题。那一届的事情,你可能还没有我了解的清楚。听说有一个人为了当重点班班主任花了三万元。”
“你这一说,我明白了。其实当时私下里同事们也都议论这件事。我一般不善于交往,也不知道当个班主任还需要花钱,只能吃个哑巴亏。”韩竞生觉得往事不堪回首,今天又把这个伤疤揭开了。
“在体制内就是这样,你要么有钱,而且愿意送礼,手大方,送的领导满意了,你的好处也就到了。这是金钱投资。你要么有人,有天线,大树底下好乘凉。你即使不主动,好处也会落到你身上。这是人脉支柱。要么你会舔,嘴能上得去,而且不顾羞耻地上嘴舔,从屁股眼穿过直肠舔到结肠,然后直通心脏,把领导舔得酥酥麻麻,五脏六腑、每个毛孔都舒坦,能会没有你的好处?这样也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这是情感账户。这三条你不占一条,哪会有你的好处?”
“咱一没人,二没钱。我舌头也短,够不那么深,而且还洁癖,干不来这事。你看透了这个社会!如果当时你把学校罚你的钱,提前送给校长会怎么样?还会不会把你调到乡下去吗?”
“现在想想,当年如果我给校长或者县里或者教委某人送个千儿八百的,学校也可能不会罚我那么多,更不会把我调到乡下。但咱不认识人啊。送礼的门路也只有校长,我所认识的,能说上话的,也只有校长。但当时一个是没有钱,一千块钱,可是大半年的工资,还舍不得。再一个也我不知道去送,没这个想法,或者说没有这个情商。最后吃了亏还不知道咋吃亏的。”
“我也是笨,没想到学校制定好政策了,能不按章执行吗?咱打心底就没有想过有例外,光想着领导不会食言,会取信于民。”韩竞生感同身受。
“脑子太简单,我每当回顾年轻时吃的亏,一个是怨,另一个是嘲笑自己是个社盲。”
“你现在通透了。”韩竞生心想,我也通透了,但为时已晚。
“不客气地说,韩老师,我人际交往比以前强多了。我估计,如果当年我给校长送送礼,我不仅不会下被拿到乡下,还会因祸得福。通过这次送礼,从此和校长建立了联系,加深了感情,也许我现在就不是私立学校的园长校长,可能就是某个学校的一把手了。一切如过眼云烟,又恍若梦境。”
“王总,我跟你说,我有时也恨自己不通事务。五十岁的人了,应该不是当年少不更事的时候了,但我的表现还不如个少年。”
“韩老师,我说一句话,你也别生气。我对你还是了解的。你这样的人,适合毛主席那个时代。要是那个时候,你肯定有大发展。现在这个时代,你有点思想落伍,out了。”
“说的没错,一点都不错。我真的out了。我也是这样看待自己。刚才你说要是给校长送礼,还可能会因祸得福,我深有体会。拦河坝中学的云可法校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反贪局接到群众举报,说云可法校长贪污公款,组织人员去学校查账。听说要查账的时候,他都吓得都站起不来了,难道会没有问题?后来你说怎么了,查了半个月的账,通报情况说,云可法校长没有贪污腐败,账目清楚。只是有点小问题需要纠正,那就是招待费、考察费太多,要打紧开支,杜绝太多的接待支出。这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啦。”
“我也知道这事儿。云可法是个厉害茬,后来调到另外一所学校照样当他的校长。他也善于弄权,能够把手中的权力施展到极致。”王鹏举点点头,表示认同。他若有所思,太息一声:“他这事发生好多年了。要是放到现在恐怕他就脱不了干系了。”
“我想也是。这些年党把权利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有权必有责,用权受监督,违法要追究,反腐的力度大大加强。他要是现在真跑不掉,算是他漏网了。”
“韩老师,咱俩共处时间不长,但我对你非常了解,对你的人品非常看好。要不是了解你,也不会今天跟你推心置腹,什么都往外倒,口无遮拦。”
“今天咱们说话都很知心,有啥说啥。你现在属于成功人士了,退出体制肯定不后悔,没有遗憾。”
“我算啥成功人士,只是刚刚起步。你出来对啦,与其在那个圈子里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不如潇潇洒洒地自己干。”
韩竞生说:“我想也是。王总啊,你被逼出了名堂,事业红红火火,令人叹服啊!”
“我算什么,和你们老板一比我什么都不是。你们老板是大鲨鱼,我只是小泥鳅。他以前从事渔业生产,是淮甸市水产一号人物。人家目光敏锐,有胆有识。看准医药行业的大势,于是投资中药材、医疗器械,又赚了一桶金。背靠淮河,靠水吃水,发展运输,又大获成功。在房地产开发热潮时期,瞅准时机开发房地产,又成为房地产界的精英。眼看房地产有退潮趋势,他又来个华丽转身,投资教育产业。从幼儿园、小学、初中办起,积累了大量经验和人脉,前年开始创办高级中学。第一届高中招生不好,管理不善,出了一些乱子,老板就亲自到咱淮湾高薪聘请范校长前去救场。你们老板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既准确又到位。”
“你也很厉害,像咱家乡的淮河浩浩汤汤。”
“你过讲了。你们老板才是搞大事的人,你该把他比作淮河。我只是沂河沭河涡河颍河这些淮河支流的支流。”
韩竞生心说,那我只是沂河沭河涡河颍河的支流的支流中一条不到一尺远的小水沟。他问起老板办学的情况:“听说他们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很厉害。”
“我知道他有六所小学,四所初中,人数上万,成为淮甸市最知名的学校,声望压倒了市区任何一所学校。”
“初中办得好,那他们高中的生源有保障,有底气。”
“不愁招不到学生,光自己的初中就用不完。生源不愁,而且优质生源也更不愁。好学生配上你们这些好老师,何愁不能发展壮大。我估计,不出五六年,你们的风头儿就会压住淮甸市任何一所高中。”
王鹏举的几句话对韩竞生极有鼓舞性,更增添了他跳槽的决心。
“你看这几年,咱县里走了多少优秀教师。你们学校,我算了一下已经有20多人了,淮湾一中走的比你们还多。”
“要出来早点出来就好了,我现在都五十多家什了。”
“创业没有所谓过迟。你会成功的。凭着范校长的领导能力,凭着你们这些老师的本事,你们一定会干得轰轰烈烈。你们绝对会成功的。”
也希望我会成功,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愿如此吧。人的命运就了这样,树挪死,人挪活。韩竞生心里这样想。
刚才差一点出车祸的惊惶被美妙的畅想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