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收藏的民国故纸系列之(244)——民国哈工大毕业生孙永清的一批故纸
近日整理藏品时,看到了民国时期一位哈工大毕业生的一批故纸与一篇旧文。此人名叫孙永清,别号佩夷,山东掖县(今莱州市,属烟台)人,此批故纸一共六件,均是1948年之物,没什么很稀罕的品种,照片也均被揭去,不过其中有一张破破烂烂的履历表,却将他的生平经历完整详实地记录了下来。我曾在2017年为此写过一文,当时我还只完全依赖于百度+纸本书,能洋洋洒洒写出近四千字的文章来,倒也挺不容易,不过如今看来,细节总归还有不少可以改善的地方,今乃以九年前的旧文为基础重作。
哈尔滨工业大学是我国顶级的工科学府,巅峰时号称“前九所”。家叔是恢复高考后第二届哈工大毕业生,在校友圈中颇有名气,我常听他吹NB,早年我在北京从事金融工作时,所在的公司与哈工大也存在着直接的“人脉关系”,所以对哈工大并不陌生,但并未研究过它的校史,直到九年前我收藏到孙永清这批故纸时,我才知道原来哈工大也是民国老校。
1896年,俄国乘人之危,威逼利诱,迫使大清朝同意俄国在我国境内划地修建“大清东省铁路”(即中东铁路),至1903年全线通车。一年后俄国在日俄战争中战败,将长春至旅顺这段铁路(即南满铁路)转让给了日本。1917年十月革命后,苏俄推翻沙俄,曾提出无条件将中东铁路的相关权益归还我国,但在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下,北洋政府未予接受。

1920年,北洋政府将原先的中东铁路附属地改称东省特别区,路务则由中苏双方共管。鉴于中东铁路迫切需要大量工程技术人才,遂于当年创办了“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采用俄语教学,学制四年(两年后改称大学校,学制五年),这便是哈工大的诞生,此后校名与隶属关系屡有变迁,“少帅”还曾挂名兼任过校长。伪满时期,日伪当局于1935年全面接管学校,改以日语授课,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校名便是在此时期最终定名(1938年去掉了原校名中的“校”字)并沿用至今。

在我直观的感觉上,哈工大在民国时期的存在感并不高,换言之也就是相关故纸很少见。除因上述这段很少有人愿意提及的“伪校史”之外,大概还因为该校毕业生鲜有在“关内”的中华民国供职之故,而孙永清恰好是其中之一。

孙永清生于1915年,履历表中的第一个job是中东铁路局机务处工程师,据时间推算,他可能毕业于1936年左右,也就是说,他应曾接受过俄、日“双语教学”,正好赶上了时代&学校的鼎革。孙永清在这个岗位上只干了不到三个月时间,也许是不堪忍受日本人的霸凌,他返回了山东掖县老家,在山东省立第九中学当了一名数学教员。然好景不长,一个月后全面抗战爆发,板凳还没坐热乎(甚至可能还没教过学生),学校就停课解散了,又没能待满三个月。(注:1946年,人民政府在其省立九中原址开办省立掖县中学,即今莱州一中)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孙永清来到了抗战时期西北国际陆路交通线的重要枢纽兰州,在经济委员会西北公路运输处任副工程司(即副工程师)。该处于1937年10月29日成立,掌国际运输和军运事宜,同年12月即与西北国营公路管理局合并改组为陕甘运输管理局,1938年2月转隶交通部,孙永清改任该局特务交际员。这个工作大约是以交际为主,至于“特务”是什么特务,我也不得而知,但总归不是我们所认为的“特务”。
1938年7月孙永清到财政部贸易委员会西北办事处履新,担任该处俄文秘书。这个办事处成立于1938年3月,主要负责战时重要物资统制和对外贸易,最初计划将西北羊毛销往港英,但因陆路中断而夭折,贸易对象遂改为苏联,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聘请了精通俄语的孙永清。苏联向我国运送物资的汽车在兰州交卸,返程时拉上羊毛、皮草这些回国,既节约资源和人力,我国还得以抵偿一些债务,倒是一举两得。
也许是因为工作成绩突出和俄语人才的匮乏,孙永清于1940年5月跳槽到了中枢,先后担任军事委员会顾问事务处、特种情报所的上校翻译。顾问事务处,是抗战爆发后为聘用、招待外籍顾问(主要是苏联籍)而设立,主任为张冲,1943年并入外事局。而特种情报所,系由苏联提出并提供器材,由中苏双方合作设立,开展对日情报工作。军令部第二厅厅长杨宣诚兼任所长主持工作,苏联派员担任各级副职,具体工作则是由军统人员负责。孙永清在特种情报所担任俄文翻译近三年时光,直到1943年3月该所奉令结束时离职,或许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与军统搭上关系,为后来的一次跳槽埋下了伏笔。(注:杨宣诚,非主流海军中将,在舰艇上的时间少之又少,平生主要建树在外交与情报领域)

离开特种情报所以后,孙永清重新回到西北,短暂脱离公职,任私营新绥汽车运输公司哈密分公司经理。该公司(完整的名字应是新绥长途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1933年,由新疆爱国商人朱炳创办,在西北公路运输史上有着重要地位,它的历史也非常有意思,以后有机会我打算再好好写一写。
在抗战爆发前,新绥汽车公司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绥远到新疆这“一带一路”,代价是连年血亏,让时人都觉得它很难坚持下去。这主要是因为这条漫长的线路路况艰险,运营成本奇高,再加上盛世才治下的新疆,营商环境又奇差。盛世才仅允许绥远来的车开到哈密,1937年更是恶意诬陷朱炳是“资本主义的走狗”,将新绥汽车公司哈密站及朱炳在新疆的资产统统没收。好在新绥汽车公司其实是设在天津的,业务似乎也不局限于新绥,被斩断这条血亏的线路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不算是坏事。
新绥汽车公司哈密分公司遂一度被盛世才所掌控,后来不知又什么变故,似又交还到了朱炳手中。你可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挺和谐的工作岗位,竟有掉脑袋的风险呢!孙永清的一位前任名叫纪纯典,是盛世才从边务处派来的,最后就在某次炮制的大案中被处决了。盛世才此人极为反复无常,1942年原已“归顺中央”,但1944年又打算翻脸,把中央派到新疆的大员尽皆下狱上大刑,以孙永清的身份,自然也是岌岌可危。好在哈密总归是离迪化挺远,盛世才很快也就被收拾了,算是逃过一劫,踏实干到了抗战胜利前夕。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各个体系分赴东北开展接收。孙永清于1946年回东北干起了老本行(1945.4—1946.4这一年的任职经历为空白),担任中国长春铁路局副工程司兼材料课长。该局是根据1945年8月14日国民政府与苏联签订的协议而成立,由中苏共管,双方五五开分享利益,但局长是苏联人,哈工大也归该局管辖(这些都很像当年的中东铁路管理局,只是所在地变了)。随着国军在东北战场的失利,局中的党国人员自然也被扫地出门,孙永清遂“停薪留资遣散”撤往关内。(注:中长铁路及哈工大,直到五十年代初才由苏联全部移交我国)
蹉跎了半载之后,孙永清终于在空军系统谋得一份新差事,在空军监察总队当了个同上尉助理员,职务看似有些落差。空军监察总队是1942年由防空侦测总台与航空情报总台合并改组成立,其“监察”并非监察院的那个监察,而是负责侦译日本空军情报业务,在抗战时期颇有建树。其虽隶属于航空委员会,但人员组织却与军统有着密切联系,1948年时任总队长韩振鹒(浙江定海人,朱枫烈士的妹夫)即前军统电讯人员,后来官至少将。孙永清得谋此职,大概就是抗战时期在特种情报所建立的人脉关系,我所藏这些故纸应就是为此次入职所填,韩振鹒对他的评价是“学识丰富”。那几年对日空军情报业务已不复存在,“我军”亦尚无空军,但空军监察总队的建制一直存在,具体干些什么业务我也没仔细研究。之后孙永清随总队撤台,至少任职到了1952年。

纵观孙永清前半生的职业生涯,诚可谓颠沛流离,而且从事本专业工作甚少,多数时间只是凭借俄语这门技能吃饭。还原他的这些经历,也并没有什么故事,行文上难免有些枯燥,但我觉得这些是民国时期高级知识分子的一个真实缩影,颇具代表性与史料价值,故以此长篇记录之。对我来说,通过探索其间,得以了解到许多从前不知的单位与人物,也是颇多收获。
附:孙永清大陆时期履历表
约1936年,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气机械工程科机械系毕业
1937.3.1——1937.5.31,中东铁路局机务处工程师,主管田锡福
1937.6.7——1937.9.1,山东省立第九中学数学教员,校长?高翔九
1937.11.3——1938.2.10,全国经济委员会西北公路运输处副工程司,处长刘景山
1938.2.10——1938.7.1,经济委员会陕甘运输管理局特务交际员,局长谭伯英
1938.7.3——1940.2.20,财政部贸易委员会西北办事处俄文秘书,主任陈光甫
1940.5.1——1940.7.6,军事委员会顾问事务处上校翻译,主任张冲
1940.7.18——1943.3.8,军事委员会特种情报所上校翻译,兼所长杨宣诚
1943.7.3——1945.4,私营新绥汽车运输公司哈密分公司经理,总经理朱炳
1946.4.1——1947.12.31,中国长春铁路局副工程司兼材料课长,代局长王竹亭
1948.7.20——?,空军监察总队同空军上尉三级助理员,总队长韩振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