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美团服务体验事业群负责人王磊即将离职。官方口径一如既往地简洁“个人原因”,然而接任者的人选是在美团任职近十年、曾担任美团平台技术负责人的司天歌,在离职一年多后选择回流接棒。
同期京东物流原CEO胡伟在经历岗位调整、转入战略储备人才序列后正式离任,结束了其十余年的京东生涯,而在更早的2025年,京东物流初代CEO王振辉在时隔五年后回归,重新执掌物流业务。几乎同一时间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前钉钉总裁叶军确认离职,而钉钉创始人陈航(无招)则在回归后掌舵一年多,最终于2026年6月由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任。

旧部回流,信任成本与战略惯性的双重考量
过去互联网从业者信奉跳槽涨薪,离职往往意味着与旧东家关系的断裂,而现在大厂内部复杂的技术体系和业务生态,使得熟悉底层架构和内部流程的老员工价值重新凸显。
几乎在同一时间原快手副总裁、可灵AI技术负责人张迪也选择了回归阿里,这位2010年毕业后即加入阿里的资深技术专家,在经历了快手和B站的短暂停留后,回到了职业生涯的起点,担任淘天集团旗下未来生活实验室负责人。
阿里内部甚至形成了类似校友会的文化,将离职员工视为广义企业生态的一部分,这种人才观为回流铺平了制度与文化的道路,值得注意的是阿里合伙人委员会曾在2026年6月10日内部发文《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罕见批评了钉钉的管理风格,随后迅速完成换帅,这种倾听问题、表达态度、自我进化的机制,某种程度上也为老兵回归与新人上位提供了制度保障。
京东物流王振辉在外部空降高管难以快速适应京东复杂的供应链体系时,曾带领京东物流上市的初代CEO被重新请回,负责大规模投资期的物流业务,对于京东而言物流网络是核心资产,其运营逻辑、管理文化和战略方向,需要一位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来把控。这类回流本质上是对战略惯性的信任,老兵不需要重新理解公司的文化密码和决策逻辑,他们能够以很低的信任成本、很快的速度进入战斗状态。
美团对司天歌的召回同样基于这一逻辑,官方用有缘来形容这次回归,背后是对其清华技术背景和十年美团履历的高度认可,在一个技术驱动、业务复杂度极高的平台型公司,熟悉底层架构意味着能够精准识别问题根因,熟悉内部流程意味着能够高效调动资源。在即时零售竞争白热化的2026年这样的能力比任何外部空降的管理方法论都更为直接有效。
存量时代的焦虑
王磊的离职与司天歌的回归发生在美团正处于激烈竞争的关键时期,2025年即时零售赛道战火重燃,京东外卖强势入局,淘宝闪购加大补贴,三巨头之间爆发价格战,美团经历了由盈转亏的阵痛。
在此背景下美团创始人王兴亲自在一线展示无人机配送业务,释放出聚焦长期基础设施的信号,互联网大佬们不约而同地重回台前,马云频繁现身为阿里的AI战略站台背书,刘强东深入一线亲自督战下沉市场与政企合作。
这种创始人从幕后重回幕前的趋势,与老兵回流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企业在面临存量市场的极致内卷和AI技术浪潮带来的不确定性时,急需信任成本低、业务理解深的人来稳定军心、推动变革。
在字节跳动CEO梁汝波的做法同样体现了一线化的组织哲学,2026年6月底,他时隔四年发布全员信,全面更新十条领导力原则,核心要求直指中高层管理者不能长期“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听汇报”,必须常态化下沉到业务一线。
那些仅承担信息传递功能的中间管理层,其组织价值被明确告知将持续弱化,这种从创始人到一线、从管理层到实质产出的压力传导,已经成为整个行业的共识性动作。
AI冲击下的组织扁平化,中层不再是铁交椅
2026年以降本增效为名、实则由AI提效引发的组织变革正在席卷全球,这股浪潮在2026年夏天达到一个高点。以色列软件公司Monday.com宣布裁减全球约20%的员工,涉及620人,但其经营状况并不悲观,预计2026年营收将实现19%至20%的同比增长。公司明确表示此次裁员并非削减成本或以AI替代人力,而是为适应AI时代主动进行的战略重组,将构建更扁平的组织架构、更小型的自主团队,并加大对AI智能体的投入。
这种不是因为不得不为,而是因为决心成为一家不同的企业的重组逻辑,代表了一种前瞻性的组织变革思路,在中国市场类似的变革更为剧烈。
2026年7月8日,字节跳动启动上半年绩效评估,将新的“字节范”和“领导力原则”全面嵌入评估体系,半年激励的发放形式也从此前的100%现金调整为25%现金加75%绩效期权/RSU的组合,将短期激励与长期绑定进一步挂钩。
同一天腾讯在游戏国内发行线/生态发展部试点“负责人制”,取消L1/L2管理职级,基层管理干部以专业贡献为主进行专业定级,以“M”标签区分管理身份,该标签随分工灵活调整,担任汇报链上级时自动赋予,不担任时自动去除。微信事业群(WXG)多部门也正在试行“项目负责制”,分组模式被打破,员工按项目组队,实线组长、总监被“项目负责人”取而代之,管理职能被弱化,业务和业绩导向被强化。
更早之前京东零售已取消了C4、C5职级的管理者身份,大幅压缩管理层级;亚马逊在2026年1月启动了大规模裁员,计划削减约3万个企业岗位,已披露的裁撤岗位中超过78%集中在L5-L7级别的中层管理层;Meta在其Reality Labs部门试点“AI原生小组”模式,将员工重塑为“AI构建者”,围绕跨学科协作的小组重组团队。
扎克伯格本人甚至正在打造一个CEO代理,用于辅助自己更快获取信息,直接检索原本需要通过多层汇报才能获得的答案,这一切的核心在于当AI Agent能够以近乎零成本完成信息汇总、会议纪要、数据报表时,过去依赖信息差进行上传下达的中层管理者职能迅速被侵蚀,整个行业的组织架构正在经历一场由技术驱动的深度压缩。
AI时代的人事变阵逻辑,从技术比拼到组织重塑
互联网大厂围绕AI的竞争已从单纯的技术比拼延伸至组织形态的重塑,而不同企业在AI时代选择了不同的组织路径,阿里反复画线收权试图把AI连成一条产业链,腾讯整军合兵破解AI慢人一步的焦虑,字节则在留人与组织结构之间寻找平衡。
阿里巴巴在2026年的组织调整堪称密集,2026年3月通义千问核心负责人林俊旸离职,吴泳铭宣布由周靖人继续带领通义实验室,同时成立基础模型支持小组,十多天后Alibaba Token Hub(ATH)成立,通义实验室、MaaS、千问、悟空和AI创新等业务进入同一个事业群,由吴泳铭直接负责。
阿里用三个动词概括ATH的任务,创造Token、交付Token、应用Token,4月阿里成立集团技术委员会,通义实验室升级为通义大模型事业部,6月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和未来生活实验室合并为Token Foundry事业部,仍由吴泳铭直管,周靖人出任阿里首席科学家。在AI办公产品层面阿里也将QoderWork、悟空和MuleRun三条Agent产品线整合为“千问办公”,由钉钉新任CEO陈宇森全面负责。
腾讯则在2026年7月23日宣布将混元大语言模型部与多模态模型部合并,成立基础模型部,统一交给从OpenAI主导多个智能体项目后加入的姚顺雨负责,此前混元多模态理解负责人胡瀚已提出离职,原OpenAI研究员田永龙接手视觉语言模型方向。在办公Agent领域腾讯也将QClaw产品中心相关业务及团队并入云产品六部,与另一款AI办公智能体WorkBuddy所在部门归入同一套组织体系。
但腾讯的“项目负责制”在实际推行中也面临挑战,有员工直言“换汤不换药,leader仍然是此前的组长和总监,新人还是很难上位”,甚至有评价认为“腾讯不是组长太多,而是山头太多”,显示出组织变革在执行层面的复杂性。
字节跳动的选择则更为集中,2026年7月30日字节发布内部信,飞书产品团队与豆包产品团队合并,组成新的豆包产品团队,由豆包负责人赵祺统一管理;飞书的销售、市场和客服团队则与火山引擎相关团队合并,成立面向企业客户的“创造力服务平台”,由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负责。
这意味着飞书这个曾经与抖音、TikTok、火山引擎并列的六大独立BU之一,被拆解并融入豆包与火山引擎两大体系,飞书负责人谢欣的汇报线从CEO梁汝波拐到了赵祺那里,这不仅是组织架构的调整,更是一种战略定位的切换,字节不再把飞书视为一个独立的办公产品去销售,而是将其作为豆包AI能力进入企业场景的触角和载体。在AI人才方面字节则让Google DeepMind原研究副总裁吴永辉坐稳Seed一号位,同时推出“豆包股”来留住不断被友商和创业公司盯上的AI人才。
从单纯雇佣到价值共生,人才生态的重构
当回流成为一种制度化选择,企业与人才之间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过去离职往往意味着关系的终结,甚至带有某种背叛的色彩,而今以美团、阿里为代表的企业开始构建开放-流失-回流的人才生态闭环,将离职员工视为广义企业生态中的校友资源。
张迪从阿里出发经历了快手和B站的历练,最终带着在外部积累的视野和经验回到阿里,承担新的技术领导角色,这种出去看一看再回来的模式,在AI时代尤其有价值,技术迭代太快,长期固守一个环境容易形成认知盲区,而外部经历恰恰能带来新的方法论和视野。
陈宇森的上位则是另一种维度的人才生态更新,这位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曾创办长亭科技,在网络安全领域年少成名,被阿里云收购后持续在游戏与AI领域创业,他并非出身于钉钉原有管理体系,却在云端推动了MuleRun业务,而后被任命为钉钉CEO,成为阿里年轻的事业部CEO。这种外部经历—内部创业—核心岗位的路径与传统的回流形成互补,企业既需要找回熟悉DNA的老兵,也需要引入带着外部新鲜经验和技术视野的新锐人才。
无招陈航的回归与再次离开揭示了回流并非万能药方,陈航在2025年回归钉钉后推行的高压管理风格,“高频迭代”“巡视抓人”“文牍先行”引发了内部争议,前钉钉产品经理发布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复盘AI项目“ONE”的失败过程,前副总裁马锐拉也发文提及“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最终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公开批评与随后的换帅,表明在AI时代组织对老兵的期待并非简单地回归旧日成功经验,而是要求其能够完成自我进化,当无招的旧地图找不到钉钉的新大陆时,回流同样可能面临二次离开的结局。
存量时代的组织韧性比拼
当烧钱换增长的模式难以为继,企业需要的是能精细化管理、提升履约效率的实干家,而非单纯的扩张者,在这一点上几家巨头的选择殊途同归。
阿里通过频繁的组织调整收拢AI核心权力,是为应对增长瓶颈寻找新引擎;京东通过砍掉管理层级、让创始人回归一线,是为了在人均创收远低于对手的困境中突围;腾讯正在“消灭”小组长以破解AI慢人一步的焦虑;Monday.com主动裁撤20%员工进行战略重组,即便其经营状况并不悲观。
在更广泛的产业层面三线城市也在借助人才回流重塑产业格局,山东济宁任城区通过与网易共建数字内容生产中心,联动省内外70余所高校,常态化承接600余名学生驻园实训,学员直接参与游戏开发、内容生产、交付运维等核心环节。
自2026年1月运营以来,该中心营收已突破7000万元,并推出“千人千企”计划,支持实训成熟的学员团队就地创业,大厂落地不仅从源头稳住了本土人才、吸引了人才回流,还通过产教融合的人才梯队承接企业核心交付业务,反过来支撑产业扎根壮大。2025年任城区数字经济核心产业营收已突破80亿元,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链产值突破35亿元,这说明老兵回流的逻辑不仅适用于大厂高管层面,在三线城市的产业升级中同样发挥着关键作用。
互联网行业的竞争已经从流量的竞争、资本的竞争,转向了组织效率与人才韧性的竞争,这种韧性既体现在组织架构的敏捷性上,能否快速压缩层级、组建跨职能团队应对新挑战,也体现在人才生态的健康度上,能否实现内外部人才的有效循环,让回流成为一种可预期的制度安排而非偶然事件,同时也能让不适应的回归者体面离场、让年轻技术人才加速上位。
从人才流动到组织能力深耕
王磊的离职与司天歌的回归不应仅仅被解读为一场应对危机的应急人事部署,若将视线拉长这恰恰是中国互联网行业从野蛮生长迈向精耕细作的一个生动注脚。当行业告别了单纯靠资本和流量跑马圈地的时代,企业对人才的定义和使用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嬗变。
从Monday.com到字节跳动,从Meta到腾讯,全球科技企业同步推进的组织扁平化改革,证明了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孤立选择,而是整个行业在AI时代面临的共同命题。
而当老兵回流成为一种跨企业的普遍现象时,它揭示了在技术变革的动荡期,信任成本与战略惯性比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企业既需要通过组织瘦身提升效率,又需要通过召回旧部降低试错成本,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共同服务于同一个目标,在不确定的环境中构建确定性的组织能力,同时钉钉换帅的案例也提醒行业回流不是终点,能否在AI新范式下完成自我进化,才是决定人才价值能否持续的关键。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场因竞争压力而被迫进行的人事洗牌,不如说这是中国互联网在走向成熟的过程中,开始学会用更从容、更可持续的眼光看待人这一核心资产。
认知&浅评:当组织不再惧怕人才的暂时离开,当老兵回归成为一种制度化的选择,当扁平化不是为了裁员而是为了重构工作方式,当企业能够同时容纳知根知底的老将与技术驱动的极客,这种组织韧性本身就是面向未来不确定性坚实的底气。在AI时代的技术洪流中能够穿越周期的企业,一定是那些既懂得用技术提效、又懂得用人才生态蓄力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