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中考成绩快要发布了,但发布前后的招生明战与暗战愈加激烈。分数公布前,学校决定派人到四五十位学生家里再次拜访,对这几十个学生“包产到户”,算是做最后的努力。学校拿出百分百的诚意,以情动人,来达到招生的目的。
韩竞生被分派到离淮甸市区20公里的柳编镇。在镇的东街有个学生叫刘向东,是郡城中学的历次联考的前三名常客。所以,学校对他非常看重。鉴于韩竞生有到学生家里招生的经验,学校就把这个任务分派给他。
韩竞生打辆出租车到了镇上,下了车,往目的地走去。柳编镇名不虚传,沿街店铺大多都是柳编商铺。镇上到处都是宣传标语“编织生活,编织梦想,编织人生”“质朴柳编,编织岁月精华”“淮甸柳编,直航世界”“小柳编,大世界,乐生活”……
自己的印象中,柳编就是用沟边的那种条状植物编织篮子、柳筐、柳垫子之类的日常用品。
韩竞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柳编场面,时不时到门面漂亮的店铺观赏。各式各样的柳编工具、柳编产品有序陈列在铺内。店铺里,柳编使用的各种工具如镰刀、锥子、计量、麻绳、线刀等等,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店里的柳编制品有簸箕、圆簸箩、方簸箩、盒子簸箩、柳编八斗、柳编八角盒,形式多样,让人目不暇接,让人惊叹劳动人民的创造力。除下日常用品外,还有奥运五环、大熊猫、冰墩墩等多种时尚玩具,也有中国神箭、宇宙飞船、蛟龙深潜这样的科技产品,五花八门,品类齐全。民间艺人们根据实际需要,匠心独运,研制了多种适用工具,创造一套非常完整的编织工序,编织出精彩绝伦的手工艺品。所有制品的大小、宽窄、式样都靠艺人的制作灵感和制作经验,这是柳编镇艺人祖祖辈辈的心血与智慧的结晶。柳编制品不仅有精美、实用的特点,还有很高的观赏性。虽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沧桑,其精美的传统艺术风格始终如一,坚如磐石。这里的柳编集自然之美和创作之美于一体,把历史、文化的精髓得以更好的体现,极富艺术价值和欣赏价值。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为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要不是心里装着任务,他定会停步驻足,一饱柳编艺术的眼福。
他转入了一个小巷,刘向东就在这个小巷深处。
他继续往前走。忽然,他看见前面有一条小狗。一条小狗不算大,不值得怕。但这条小狗看到韩竞生,眼光直丢丢地盯着他,明显地不怀好意,让韩竞生有些望而却步。不怕,不就是一条小狗吗?虽然自己没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难道还能被一条小狗吓回家?就此回头,岂不让人笑话!他继续往前走。
不好了,在那条小狗的后面还有两条狗,其中一条狗体格庞大,而且都没有拴住绳。他想退却已经有些迟了,那两条小狗“呜呜呜”示威似的跑到了韩竞生身边。韩竞生心里一个劲地警示自己:冷静,冷静,冷静。你不能跑,你跑不过狗,跑不了两米远,你就会被三条狗扑倒在地。韩竞生保持着镇定的步伐,尽量往离那条大狗更远的地方走,摆出一副不招惹,也不怕的架势,但内心的紧张与慌乱快要把弦给崩断了。那条大狗也往韩竞生那里慢慢走去。我韩竞生今天难道有一场劫难吗?
韩竞生的头皮发紧,连头发稍都冒冷汗,似乎一盆冰水透过心头。他尤其感到两只耳朵周围吹着冷风,冷飕飕的,似乎要竖起来。他不敢往四下看,光恐怕哪个动作激起三条狗的野性,随时一齐向他发起进攻。狗的吠叫声更加密集凶狠,韩竞生的心里更加滑向崩溃的边缘。他用眼的余光往外看,好像四周没有一个人。几条狗紧贴着他的脚,似乎在嗅着他的气味,似乎在寻找撕咬的契机。韩竞生故作镇定,一步一步往前走。只要不被咬,就有机会逃脱。他相信,越离狗主人家越远,自己逃脱的机会就越大。
他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千万别慌。路旁边连一个砖头也没有,一个树枝也没有。如果这三条狗对他发起进攻,他只能徒手相搏,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出来的时候没有看黄历,要知道有今天这场劫难,说什么也不来。他感觉好像哪只狗正一下子咬住自己的脚后跟,或者撕咬住自己的裤腿。他的头皮继续发凉,一下子蔓延开来,整个头都发凉,整个脖子也发凉,好似一下子进入零下40度的冰库。
这家狗主人哪里去了?他妈的喂着几条恶狗也不拴绳,这是违法的!违法的,知道吗!但是,现在人家违法不违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狗别疯狂。似乎走出了二三十步,他庆幸自己还没有被扑倒。
往前看看,前面有两个人正往他这边张望。他们大约有200米远,但看来没有帮忙驱赶恶狗的意思。他们好像都很镇定,比我韩竞生镇定多了。他们只是往这边望着,准备观赏一场人狗大战。一旦这边热闹起来,他们可以拍个视频,还可以吸粉整些流量。当然他们拍的视频也可以作为证据,总而言之,有人看到总比没有好,上医院也会及时些,会有人拨打120。看见了人影,韩竞生心里就踏实了几分。他感觉狗们只是不停地闻他的脚后跟,贴近他的两条腿,好像自己的腿到现在没有被狗的牙齿深深地刺进去。要是狗咬住了自己的裤腿,自己肯定有撕扯的感觉。没有,没有,没有撕扯的感觉。他脑子里想着,大概我还没有被咬。
是的,我没有被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往前走。狗的叫声依旧,但身后好像没有了狗跟着闻,跟着嗅的风声。他下意识的往后看看,那三条狗离自己有两米远,不再闻自己的脚后跟了。他刚才是不是吓得失了机?现在他一阵窃喜,他逃脱了一劫。我韩竞生没有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该有此大难。
韩竞生不敢再后头看,怕回头的动作把狗招来。他继续往前走,他感觉自己的腿隐隐约约地疼,一会是左腿,一会右腿某个地方似乎有些疼,不是针刺的那种,而是有些胀疼。这些狗并没有咬住我啊,怎么会疼呢?韩竞生知道,这是一种心理反应。他想起《范进中举》中的一个细节: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的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这是胡屠户不得已打了范进一下后的感受,明显是一种心理作用。
狗尽管没有咬住他,但狗呼出的气息肯定满身都是,尤其是腿上肯定是重灾区。他很害怕狂犬病。小时候,他村子里一个同龄人,因为被狗咬住了,发了病,被关到一个小屋里,在里面“呜呜呜”地大喊大叫,踢门撞墙,拼命地挣扎。人们只能在外面听,不敢打开门。那个小孩子不长时间就死去了。那个同龄人已经离世50年了,但当年的一幕幕深深印刻在韩竞生的心里,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所以,在他幼小的心里产生的记忆,狗是可怕的。
韩竞生一路上舔舐着心理的恐惶,舔舐着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不仅饱尝路途的辛苦,还要经受身体的风险。招生啊,实在不易!
他清醒过来,赶快办实事。他给刘向东家打电话,请求见一面。刘向东家就在前方50米远处,接电话的时候正在下楼。那好,韩竞生径直往前赶。见面之后,寒暄已毕,就把学校有关情况作了简介,表达了爱惜优等生之情,招募英才之意。那家人表示感谢,愿意到火炬中学去看看。来了一趟,也没有到家里坐坐,因为孩子的姥姥家办喜事,急着走亲戚,就不留老师在家里吃饭了。客气几句后,韩竞生和刘向东家人告别,返回火炬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