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头不是掳获一件战利品,而是扔掉躯体的一部分,按照交感巫术的原则来说,这表示甩掉生活的一些重负。猎头的象征过程与那些需要灵力或繁殖力来禳除某物的过程有所不同。
美国人类学家威廉·琼斯(1871-1909)1908年来到菲律宾吕宋岛研究土著伊隆戈人。不出一年,他就被其调查对象杀死,年仅38岁。1960年代,读了《威廉·琼斯传》的后辈人类学家罗萨尔多夫妇出于好奇,也来到伊隆戈人中。
罗纳托·罗萨尔多(Renato Rosaldo, 1941-)和妻子米歇尔(Michelle Rosaldo,1944-1981),1967-1969年在伊隆戈人中做民族志调查,1974年又再度回访。1980年两人分别出版了《知识与激情》和《伊隆戈人的猎头——一项社会与历史的研究(1883-1974)》(中译本2012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张经纬等译。以下援引该书时,仅夹注页码)。
伊隆戈人人口不超过3500人,从事狩猎、采集和简单园艺(刀耕火种)。他们缺乏标准的制度——裂变性世系、年龄组等级、男性居所、双边组织、母系交表亲规则等等那些民族志通常具备的典型内容(第9-11、15页)。他们也缺乏可供传承的物质文化产物……(第58页)。近代史上,猎头习俗是伊隆戈社会为外人所知的显著标识。
罗纳托·罗萨尔多(以下简称罗氏)在介绍“伊隆戈男性的生命周期”一节中叙述“青年”阶段时,讲到猎头仪式的一些细节以及猎头行为对于伊隆戈人所具的意义。“在伊隆戈语言中,猎头不是掳获一件战利品,而是‘扔掉’躯体的一部分,按照交感巫术的原则来说,这表示甩掉生活的一些重负”。“猎头的象征过程与那些需要某物(不论是灵力还是繁殖力)来禳除某物的过程有所不同”。罗氏还纠正了以前人类学家的一些错误认识:对于伊隆戈男子来说,结婚之前并非必须要猎获头颅,“牺牲者的头颅”只是丢掉,而不是为要结婚而猎头献给新娘或其他人(第130-132页)。
百余年来伊隆戈人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1972年9月,菲律宾政府颁布“禁止猎头法”(第58页)。第一次田野作业后、时隔四年多,1974年3月罗氏故地重访。彼时的伊隆戈人告诉他,他们“有时已不再称自己为是伊隆戈人了”。个中缘由之一是,“1972年。禁止猎头法断绝了由父传子的猎头技术,这一复杂技术的失传给伊隆戈文化造成了痛苦的断裂”(第44、58页,下划线为引者所加)。罗氏讲述了一个名叫拉杜的伊隆戈人丧子的不幸故事。丧子的拉杜皈全家依了基督新教(福音派)。他还引用一位伊隆戈友人对此事的看法:加入新教是把宗教当作伤悲的寄托。因为禁止猎头法下达之后,人们不能再借猎头来排遣痛苦,减轻哀伤(第263-264页)。
伊隆戈人彩照引自网络,黑白照片转引自《伊隆戈人的猎头》。百年社会巨变可见一斑。

人类学经典Notes and Queries on Anthropology(《人类学的询问与记录》)在“仪式和信仰”章中对猎头有如下叙述:
猎头实践以这种或那种形式广泛存在,其潜在的信仰与同类相残仪式和人祭的信仰密切相关。……在某些部落中,比如佤族、掸族,猎头与季节性的播种有关,并且是丰产必不可少的环节。(英国皇家人类学会编,1874年首印,1951年第6版。中译本改名为《田野调查技术手册》(修订版),何国强译,第150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2版。)
云南佤族是个跨境民族,分布较广,各地社会经济发展水平不一致,有些尚处于所谓原始社会末期的父系家族公社、部落联盟阶段。部分地区(西盟)佤族20世纪前期仍保留猎头习俗(参见《佤族百年实录》,第99-100页,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年6月。该处引用20世纪50年代云南佤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或许基于“猎头”观念的不同,佤族的猎头更多集体性、仪式感和程序性,不像伊隆戈人那样为了去除生活重负而“临时起意”、“冤冤相报”。
书影一页选自《佤族百年实录》

写于丙午年六月初十,大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