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岁那年,是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待业青年。 满世界参加招工考试,每次成绩都很好,因为我是残疾人,均落榜。甚至,更多的时候,是连考试报名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父母是教师,收入不高但养我还是不成问题。可是,我不想躺平。一场车祸,劫后余生,我珍惜时光,不想浪费生命。
街道的福利厂可以安置有劳动能力的残疾人就业。我去看了一下。矮小的平房,简陋的工作环境,一群人在糊纸盒。我没注意哪些是残疾人?哪些是健全人?我只注意到,他们都用勤劳的双手在干活。
我一只手,干不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天无绝人之路。区劳动局招会计培训班,据说包分配。我们全家人大喜,兴致勃勃地给我报名。一年后毕业,同学们有的分到了铁路局,有的分到了房产局,有的分到了国营企业,除了我,皆大欢喜。因为,兜兜转转,我唯一的就业单位就是福利厂。
知识改变命运,此言有理。我因为有会计培训证,一只手打算盘的速度不逊于同学。我成为福利厂急需的人才,分到销售部当会计。我记得刚上班时,厂里就有一个上岗不久在车间干活的年轻女工当面说,怎么又来个会计?那羡慕嫉妒恨溢于言表。当他们看到我流利地记账,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才说,妈呀!左手写字,比我右手写的还好。
我爱我的福利厂,我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我感谢改革开放的年代,能给我自食其力的机会。我开始一个月工资24元。每天八毛钱,每小时一角。不算多。
邻居家在纺织厂上班的二晶说,你还不知足?我三班倒,学徒工一个月才十七块五。
一年后,我定为二级工,月薪五十多。我那些中学同学大学毕业不过如此,我觉得我没掉队。不过与他们相比,我差个文凭。父母经常感慨,我儿子不出车祸,也大学毕业了。我不愿意让父母成为祥林嫂,我也想圆自己的大学梦,于是,我在下班后,参加了辽宁大学的自考学习班。
我五点下班,手摇车拼命摇,才能赶到十多里地之外上学的地方。晚上八点半下课,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很累很辛苦很快乐。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我居然能上大学?虽然不是全日制,是一科一科考试攒下的单科毕业证,但是,全考下来,国家承认文凭。
自古以来,科举考试就是给寒窗苦读的寒门弟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我从销售部会计员,转为车间核算员,又转为仓库保管员,厂里产品滞销,我又去自告奋勇当推销员。
我的工资加奖金,已经和有三十年工龄的父母月收入差不多了。我在该谈恋爱的时候,也开始搞对象了。
虽然每天睡前卸下假肢,我还是一个四肢三残的人,不过,每天起床,我都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像一个抱着必胜之心的战士,冲进大马路那上班族的自行车流中。
我被提拔为副厂长,似乎前途无量。
可是,我却想跳槽了。为什么?原因有四:
一,我给厂里创收多少钱,也存在不能按劳分配的怪事。我因为设计新产品向外推销,给工厂多挣十多万,我年终奖200元。我本来挺高兴,后来我发现,一天啥也没干退休挣补差的书记年终奖3000元。出纳2000元。只有单独列表领钱的我像个傻子。书记还给我做思想工作,福利厂不是你的,挣钱人人有份。
二,我的初恋惨败。我女友的母亲说,如果我是两万元户,才能同意把她女儿嫁给我。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母亲只是找借口。她母亲不想把自己好胳膊好腿的女儿嫁给我,与我挣钱多少无关。
三,社会上已经有开饭店干个体成为万元户的例子了。谁穷谁光荣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而是谁发家谁光荣。我想下海试试。
四,我辛辛苦苦上班,挣的钱攒三年,不吃不喝,才够换一套假肢。爱情不能当饭吃。在战争年代,谁勇敢只要别成为烈士,谁可能就是英雄。
在和平年代,谁能挣钱只要是正当渠道,谁可能一样是英雄。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能写出这么豪迈的诗句,前提是李白有千金。如果没有,只能像杜甫那样为风雨中的草堂哀叹《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于是,我揣着三年攒下的一千块钱,跳槽了。不是跳到哪个单位,而是一猛子扎进商海里,干上了个体创业。
1988年,成立残联,我因为和民政局领导比较熟,当时残联要求必须安排一个有大专以上文凭的残疾人,而且是有事业编的,我是全区最合适的人选。领导劝我去端这个铁饭碗。别错过这个难得的机遇。
我一看,不就是庸庸碌碌喝茶看报纸,混吃等死吗?(我承认这是我对机关干部的偏见)我才不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浪费时间。我对领导的好意表示感谢,还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不归路。
领导预言,将来我会后悔的。
一晃十几年,那个领导在退休前看我,我为了表示对他当年的感谢,给他买了一根很贵很贵他自己肯定不舍得买的钓鱼竿。
2026年7月1日,是我个体创业三十九年纪念日,我和春哥上午去省法院,区法院,下午去省残联。中午,他请我吃饭。他开车不能喝酒。本来我说不喝酒。想到这个党的生日也是我创业纪念日,我自己喝了一瓶。
春哥和我感慨,党是好党,就是一锅粥里总是有几粒老鼠屎。庆幸的是不断有腐败分子被党清除。我们相信公平正义不会缺席,总有一天会一瘸一拐地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