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3 年,33 岁的赫比·汉考克(Herbie Hancock)带着在“迈尔斯·戴维斯第二经典五重奏”里的淬炼,踩着《In a Silent Way》掀起的融合爵士浪潮,交出了一份惊世骇俗的答卷。,按照 JazzGeek的说法,这张名为《Head Hunters》(猎头者)的旷世之作已经给出了融合爵士的“版本答案”——只不过,他用的是放克(Funk)的口吻。
在这张专辑里,所有的乐器都退去了旋律的傲慢,开始围绕着深邃的贝斯线条公转,咬合成节奏的一部分。他用那种稳如磐石又暗流涌动的节拍循环,让听众的身体先于大脑,对律动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先验反应。而到了融合爵士的庞大语境下,这种律动完成了彻底的进化。它褪去了显性的、由鼓面主导的传统摇摆感(Swing),化作一种隐性的、由整个节奏组细密编织的复合暗流。
在这里,律动即音乐,音乐即律动。它化作了最底层的土壤——自此之后,几乎所有后世的黑人音乐流派,从 Funk/R&B、Neo Soul 到 Hip-hop还有电子乐,都在这片泥土里,贪婪地汲取着生长的养分。
“我本意是想做一张纯正的放克唱片,但骨子里的爵士基因总在不断拉扯着它。” —— Herbie Hancock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谈及专辑《猎头者》

文/ Colleen ‘Cosmo’ Murphy
在过去半个世纪里,Herbie Hancock 无疑是最成功、最具多面性的音乐家与作曲家之一。他在爵士、流行、Hip-Hop、舞曲以及电影配乐领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似乎天生就是一条音乐上的变色龙——作为一名前途无量的音乐神童,他十一岁时便与芝加哥交响乐团同台演奏了莫扎特协奏曲。
随后,他被已故的小号巨匠 Donald Byrd 发掘,在 Byrd 的几张专辑中崭露头角,并于 1962 年在传奇的 Blue Note 厂牌旗下发行了首张个人专辑《Takin' Off》。这张唱片孕育了他人生中第一首破圈金曲《Watermelon Man》,一举冲入 Billboard 流行单曲榜前一百名。
他的天赋与在后波普(post-bop)钢琴层面的革新并没有被埋没。次年,Miles Davis 将他招麾至那支伟大的“第二经典五重奏”(Second Great Quintet)。Davis 在自传中写道:“Herbie 是继 Bud Powell 和 Thelonius Monk 之后跨出的崭新一步,至今我还没有听到任何后来者能超越他。” 面对这样的至高赞誉,许多音乐人或许会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但 Hancock 却并行不悖地推进着自己的个人事业:创作并演绎了《Empyrean Isles》和《Maiden Voyage》等传世名盘,甚至还为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的邪典电影《放大》(Blowup)谱写了原声配乐。
七十年代初,踩着参与 Miles Davis《In a Silent Way》的余波,并深受那张划时代的《Bitches Brew》的启发,Hancock 继续着他在未知音景里的跋涉。他发行了被称为“Mwandishi”时期的三部曲,这几张唱片充斥着极具空间感和实验性的声音探索;这是一种前卫的融合爵士(jazz-fusion),其印象派的声音景观,依然深深扎根于底层的律动之中。在三部曲的终章《Sextant》里,Hancock 更是将边界推向了未来——他成为了最早将最新合成器技术带入爵士乐的键盘先锋之一。他将 ARP 和 Moog 合成器,连同 Fender Rhodes 电钢琴、Clavinet 键盘,以及当时刚被披头士和 Moody Blues 带火的早期磁带采样器 Mellotron,一并塞进了自己的声音武库。
从很多层面来看,《Sextant》都完全可以和 Can 或 Kraftwerk 那些最顶尖的德国泡菜摇滚(Krautrock)神作并驾齐驱。然而,它也招致了强烈的反弹:许多爵士原教旨主义者无法忍受他们的音乐被录音室的“电子设备”所玷污。但在我们看来,Hancock 的这种音乐冒险精神,恰恰折射出了爵士乐骨子里的自由。正如 Hancock 告诉《纽约时报》的那样:“让爵士乐保持生命力的——哪怕它有时潜伏在雷达之下——正是它足够自由、足够开放。它不仅能将自己的影响辐射给其他流派,也敢于借用并接受其他流派的冲刷。这就是它呼吸的方式。”
“我开始觉得,自己在探索音乐平流层和那些飘渺离奇的太空音效上花了太多时间。现在,我有一种冲动,想要从泥土里抓取一些东西,想要感觉自己被重新拴在地面上;一种与大地的连接……我开始觉得我们(六重奏)演奏的音乐太‘重’了,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重感。我想玩点轻盈的。”(摘自 Hancock 在 1997 年 CD 再版时的内页随笔)

是时候重返地球了。Hancock 决定像六十年代初写出《Watermelon Man》和《Cantaloupe Island》时那样,去进行一次音乐上的异花授粉。Sly and the Family Stone、Curtis Mayfield 以及“灵魂乐教父”詹姆斯·布朗的放克律动,成了极具启发性的刺激源。彼时,他的老友 Donald Byrd 正与 Mizell 兄弟合作,他们在 1973 年用沾满放克色彩的节拍彻底改变了爵士乐的面貌,而这背后的引擎,正是他们御用的天才鼓手 Harvey Mason。Hancock 顺势招募了 Mason、贝斯手 Paul Jackson 和打击乐手 Bill Summers 组成全新的节奏组,同时只保留了前任阵容中的簧管乐手 Bennie Maupin,以此录制他的新专辑。
最终诞生的《Head Hunters》(猎头者),用 Clavinet 键盘与节奏组之间极具律动感的拉扯交织,把一切都“放克化”了。与此同时,专辑依然保留着不可磨灭的爵士底色——那些悠长深邃的即兴演奏,以及对爵士乐根植于摇摆(swing)和切分音(syncopation)的历史致敬。它证明了,这些复杂的节奏,往往也是向舞池发出的最强邀约。
这张专辑精准击中了爵士、R&B、放克和摇滚乐迷的神经。时至今日,它依然是史上最畅销的爵士唱片之一,也是第一张获得白金销量的爵士乐专辑。尽管在商业上大获成功,但《Head Hunters》的听感依然极其“上头”(heady)。显然,我们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这张专辑赫然位列《滚石》杂志评选的“史上最伟大的40张致幻剂专辑(Stoner Albums)”之中。听着这张唱片,你完全可以盯着封面那张由艺术家 Victor Moscoso(他曾与 Zap Comix 和感恩死灰乐队的 Jerry Garcia 合作)创作的迷幻视觉艺术发呆。
岁月流转,《Head Hunters》的文化分量依然不减。2007 年,它被正式纳入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国家录音典藏录。同样重要的是,这张专辑对现代音乐产生了深远的底层影响——它的声音碎片被 2Pac、Nas、Digable Planets 采样进了 Hip-Hop 的骨血里,也被 Beck 和 George Michael 融进了流行音乐的脉络中。面对这些跨界取样,Hancock 并没有摆出前辈的高姿态,反而对自己音乐能打破流派壁垒感到由衷的欣慰。用他自己的话说:“对我而言,带着偏见去评判他人(judgmental),绝不是我所追求的境界。爵士乐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当它处于最佳状态时,它是没有任何偏见的。”
“Chameleon” - HeadHunters live in Bremen, Germany @ Musikladen: November 19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