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整个行业寒冬。订单直线下滑,办公室的灯越来越早熄。群里每天都有「离职欢送」,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告别仪式。
他也收到过猎头的电话。对方开出了比现在高三成地薪水,外加更稳定的平台。他犹豫了很久。
一边是现实,房贷、孩子、父母的药钱;一边是情感,这里是他待了五年的地方,见证过从十几个人到上百人的拓展,也看着公司一步步跌回谷底。
最后,还是那句「共渡难关」打动了他。全员大会上,老板几乎哽咽着说,「谁都可以走,但如果还有人愿意留下,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总得有人扛一扛吧。」他跟爱人解释,「再难,咬牙半年。」
于是,他留下了。他接手了三个人地活,从产品到运营都扑上去;有时候忙到夜里十二点,楼下的保安都换了两班,他还在改方案。
那半年里,他亲眼看着一些小奇迹发生:一个大客户续签了;银行的授信慢慢松动了;新产品上线后,单日数据第一次转正。
他真的为此高兴过。
「还好没跑。」他对自己说,「这艘船,似乎真有救。」
然后,好消息和坏消息一起到来。好消息,公司发内部公告,宣布拿到新一轮融资,业务「迎来拐点」。坏消息,同一封公告的下半部分,是「组织优化通知」。
名单里,有他。
HR在会议室里念完补偿方案,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他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块可以被切掉的成本。」
他当然知道,裁员有它的「逻辑」。资历、岗位、成本、岗位重叠度……
他也知道,老板可能也「很为难」。但理智知道的东西,拦不住情绪。
离开那天下雨,空气像一整块湿毛巾盖在脸上。他抱着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下楼的时候,撞见了新招来的「行业大牛」,对方笑着说,「辛苦了哥们。」
他甚至不好发脾气,因为HR给的赔偿并不算低,流程也都按规矩走。他没有权利控诉「违法」。唯一能控诉的,是一种很难写进条款里的东西:「你在我最差的时候留下来,在我好一点的时候先把你丢掉。」
朋友劝他,「别想太多,商业社会就是这样。」
他笑笑,「我知道。只是有点冷。」
回家那几天,他干了一件很多人都干过的事,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长串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当初我也走了;如果我没那么相信「共渡难关」;如果我早知道,原来风险从来不是均摊的。
写完,他删掉了那一整页。删掉文字,不代表那段经历就消失了。
一个月后,他找到了新工作。薪水略有上涨,通勤近了二十分钟。他依旧认真干活,但心里某个地方,确实变硬了一块。
新人入职培训上,HR说,「我们公司大力提倡‘与员工共成长’。」
他认真听完,点点头。「希望如此。」他心里说,「不过这次,我会边走边看。」
有人会问:被这样对待过一次之后,你还会不会再相信什么「共渡难关」「一起打仗」?
我只能说,人各有命。有的人从此再也不信任何情怀;有地人依旧愿意在下一次,赌一赌人性中不那么冷的那一面。
我理解前者,也不苛求后者。
因为我们大多数人,本来就夹在「理性算计」和「情感依恋」之间,小心翼翼往前挪。既想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又不想让自己一再被当成消耗品。
那怎么办?也许可以试着这样想,「共渡难关」可以有,但最好写进纸面。薪酬调整、股权计划、裁员顺序、公开标准……你愿意和公司共同承担风险,也有权利要求公司和你共同承担清晰的规则。把「公司」当作合作对象,而不是家庭成员。
家庭可以无条件付出,公司不行。它有它的成本表,你也要有你的人生成本表。保留一点相信的能力,但把相信的对象,从「某个老板的承诺」,慢慢转向「更可验证的东西」
比如写下来的条款、行业的整体趋势、你自己可迁移的能力。
我知道,这些话听上去很「冷」,不够热血。但热血的代价,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付的够多了
有人在互联网黄金时代通宵写代码,最后被一句「年龄结构优化」清场;有人在地产繁荣期连轴转,最后撞在行业周期的冰山上;有人信了「共渡难关」,最后成了那一批最容易被优化的人。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劝你「从此别再相信任何人」。那样的世界太难熬了。
我更愿意说的是,相信,可以;但请学会「带着清醒的相信」。你可以为一个团队多做一点、不计较一时得失;同时也可以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一点存款、一份随时可走的能力。
区别不在于我们信不信「共渡难关」,而在于当船真的开始漏水时,我们是被锁在甲板底层的一群,还是手里至少还攥着一块木板地人。
愿朋友们,都不要只做那个「被好起来的公司先裁掉」的人。哪怕现实逼着你一再妥协,也别完全交出判断的权力。
毕竟,这一代人,已经够苦了。至少在怎么苦、为谁苦这件事上,我们还能多一点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