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后,家里分得了土地,一家人的日子便紧紧系在了这一亩二分地上。那时,家里只有一头年轻的犍牛,犁地的活全靠它,实在忙不过来。
父亲便从集市买回了一匹红色的母马。这马性子极烈,干活时风风火火,拉着犁杖拼尽全力往前冲,非要等到体力彻底透支,才肯缓缓停下。平日在家它倒也温顺,谁曾想,后来竟因饮水结症,就此溘然长逝。母亲为此哭了好几天,它在世时胃口素来极好,模样也格外精神。
于农民而言,土地是根,牲口便是家里最顶用的劳力。为了种好那四五十亩地,父亲又特意买了一头骡子。它刚来时年纪尚轻,性子却格外温驯。即便抓住它的后蹄,它也不踢不闹,安安静静。推磨、驮水、拉车、犁地,它样样精通,又听话又有力气,在我们家安安稳稳待了七八年。
那段日子,它与二叔家的一匹马作伴。两匹牲口朝夕相处,吃草、干活、休息都在一起,默契至极。步伐稳当,从不用人多操心。同吃同住,同出同归,干活时更是天生一对。与马搭配时,步调一致、速度精准,犁出的地又平又直,种庄稼再合适不过。有时犁陡坡、陡地,它便与牛搭档:牛稳,能站住脚;骡子有劲,更灵活,一稳一快,配合得天衣无缝。靠着这匹骡子,与马、牛的轮番搭配,我们家那一亩亩田地才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说,它为一家人的生计,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来,那匹马年迈体衰,干不动重活了,二叔无奈,只能将它拉到集市卖掉。老伙伴一走,我家这骡子,像是瞬间丢了魂。它仍与家里那头老牛作伴,可牛渐渐上了年纪,性子本就慢,越来越跟不上它的节奏。骡子跑得快,牛走得缓,一来二去,牛没少受委屈。骡子再能干,也再也寻不到一个能同快慢、合心意的伙伴。它看着,心里也急,却再无懂它快慢、知它心意的同类。
从那以后,它开始不安稳了——踢槽、跳槽,圈也圈不住,草也吃不香,整日焦躁,总想往外跑。母亲身子单薄,根本拉不住它。好好的食槽,它一着急就踢碎;修好,它再踢烂;后来用厚木板加固槽沿,它还是硬生生刨掉、蹬掉,一门心思就是要走。自从老伙伴走后,它犁地犁到一半会突然跑掉,干活干着干着就往家跑,也因此没少挨父亲的鞭子和棍棒。
有一次拉车,它又突然跑了,母亲拉不住,车子险些从她身上碾过,万幸母亲安然无恙。等它跑回家,见到母亲,却低下头轻轻蹭着,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亲近。它跑,终究是往家的方向跑,并非想逃,而是心慌、心乱、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实在没办法,父亲只能狠心将它卖到集市。可新主人牵到半路,它硬是挣脱跑了回来。见它念旧,我们也不忍远送,父亲便把它转卖给了同村一位叔叔家。叔叔家正好有一头驴,我们想着,有了驴作伴,它总能安心。可谁也没想到,它在叔叔家只待了两天,又一次跑回了我们家。按道理,驴也是骡子的同类,为何它竟不认?到了这时,它已不是不认家,而是心里那个空缺,再也填不满了。没有了当年那匹马,它到哪儿都待不住,到哪儿都不安心。最终,它还是被送走了。
一年多后,我在集市上偶然遇见了它。我轻轻喊了一声,它立刻抬头。我伸手摸它的头,它慢慢凑过来,用嘴轻闻我身上的气息。隔了这么久,它还认得我。正亲昵间,骡子的主人走了过来。我上前问:“我家这头骡子,在你家听话吗?”主人笑着说:“挺听话的,乖得很。”我又问:“你家里是不是有马?”他答:“有,有一头和这骡子年龄相仿的马。”主人告诉我,骡子到他家后,很快就与那匹马熟悉亲近,相处得十分融洽,形影不离,再也没有闹过脾气。
我听了,心里瞬间了然。
我家这匹老骡子,当年踢槽、跳槽、不安分,不是它性子烈,不是它不听话,而是它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能与它并肩、同速、知心的伙伴。
每每想起这匹老骡子,我都深有感触:世间万物,都讲究一个“伴”字,更讲究一个“心”字。千里马要有伯乐,更要有同路的伙伴。人也好,牲口也罢,一旦心无依靠、失去知己,再温顺、再能干,也会生出一身焦躁,守不住眼前的安稳。一旦遇到了对的伴,它便会安安稳稳,踏踏实实,把所有的力气与温顺,都交给这个新家。
作者:南山子,70后,宁夏彭阳人,现居银川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