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僵局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十月,官渡。
曹操已经快撑不住了。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曹营现状,那就是——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士兵每天的口粮从三顿减到两顿,从干饭变成稀粥,最后连稀粥都开始掺沙子。战马饿得连草料都啃树皮,有些马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
更糟糕的是,军心。
曹营的将领们开始窃窃私语。这些声音像秋天的蚊子,白天听不见,夜里嗡嗡作响:“袁绍七十万大军,我们才七万,十分之一啊。”“听说许都那些世家已经开始给袁绍写信了。”“要不……咱们也留条后路?”
曹操知道这些议论。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每天深夜,中军大帐的灯都亮着。曹操坐在案前,看各地送来的战报——没有好消息。汝南的黄巾残余在刘辟带领下又叛变了,颍川的世家在观望,最要命的是,军粮只够十天。
十天之后怎么办?曹操不知道。
他想起少年时和袁绍一起在洛阳混的日子。那时候袁绍是“四世三公”的贵公子,他是宦官养子的儿子,地位差着一截。但袁绍总愿意带他玩,一起偷过新娘子,一起打过架,还一起讨论过天下大事。
“如果大事不成,咱们去哪儿?”年轻的曹操问。
“我南据黄河,北守燕代,兼有戎狄之众,南下争天下!”袁绍意气风发。
“我啊,”曹操笑了,“任用天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那时候的豪言壮语,现在想来像是讽刺。如今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着尸山血海。
“本初啊本初,”曹操对着虚空喃喃,“你真的要逼死我吗?”
二、谋士的烦恼
就在曹操愁得睡不着觉的时候,袁绍那边也有人睡不着。
这个人叫许攸,字子远。
许攸的失眠和曹操不同,不是愁的,是气的。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许攸给袁绍出了个主意:“明公,曹操兵少,现在全部集中在官渡。许都必然空虚。如果我们分一支精兵,星夜兼道奔袭许都,奉迎天子,到时候曹操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计策。后来一千八百年的军事家们复盘官渡之战,都说如果袁绍用了此计,历史就要改写。
但袁绍没听。
不仅没听,还说了句让许攸吐血的话:“吾要当先取曹。”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我要正面刚赢他。
许攸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更气的事还在后面——就在提建议的第二天,邺城传来消息,许攸的家人犯事了。具体什么事史书没说,反正不是小事。留守邺城的审配把许攸的家人全抓了,正在审问。
许攸收到消息时,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审配是河北派系的代表,而他是南阳人,属于“外来务工人员”。河北派一直看他们这些外来谋士不顺眼,现在终于抓到把柄了。
许攸连夜去找袁绍求情。
袁绍正在喝酒,听了许攸的哭诉,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子远啊,国法如山。如果查实你家人真有罪,我也没办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冰冷刺骨。
许攸走出袁绍大帐时,十月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这个寒颤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和曹操、袁绍一起混的时候。那时候曹操还是个愣头青,拍着他的肩膀说:“子远,以后我要是发达了,一定让你当我的首席谋士!”
当时袁绍在旁边笑:“孟德你别吹牛,子远要跟也是跟我。”
如今他真的跟了袁绍,可结果呢?
许攸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疯狂,大胆,但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既然这里容不下我,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三、夜奔
十月十二日夜,无月。
官渡前线,曹军大营静得可怕。不是安静,是死寂。士兵们饿得没力气说话,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曹操躺在榻上,眼睛睁着。他在算账——军粮还能吃八天,箭矢还剩多少,伤兵有多少……越算越绝望。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骚动。
“报——!”亲兵冲进来,声音都变调了,“主公!营外……营外有个人要见您!”
曹操坐起来:“谁?”
“他说他叫许攸,从袁绍那边来的!”
曹操愣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个让亲兵目瞪口呆的动作——他光着脚就从榻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直接往营门跑!
“主公!鞋!披风!”亲兵拿着衣物在后面追。
曹操顾不上。他知道许攸这个时候来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来劝降的,要么是来投降的。不管是哪种,都是转机!
营门打开,火把照亮一个瘦削的身影。确实是许攸,穿着袁军谋士的服色,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吓人。
曹操冲过去,一把抓住许攸的手:“子远!你来了,我的大事就成了!”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第一,不问他为什么来,给足面子;第二,直接定性“我的大事”,把许攸纳入自己的事业共同体。
许攸本来还有点忐忑,被曹操这么一搞,眼眶都热了:“孟德……曹公!我……”
“进帐说!进帐说!”曹操拉着许攸就往里走,边走边喊,“来人!把最好的酒拿来!不,先拿吃的!子远肯定饿了!”
进到中军大帐,曹操亲自给许攸倒酒。许攸确实饿了,连着喝了三杯,才缓过气来。
“曹公,”许攸放下酒杯,直入主题,“袁军现在有多少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曹操心里一咯噔。这是试探啊。他打个哈哈:“还能支撑一年。”
许攸摇头:“不对,再说。”
曹操改口:“半年。”
许攸笑了,笑得很奇怪:“孟德啊孟德,你是不想打这一仗了吗?为什么不说实话?”
曹操知道瞒不过去了,压低声音:“实话是……只够一个月了。”
许攸拍案而起!
不是生气,是兴奋。他指着曹操:“孟德啊孟德!你都穷成这样了还不说实话!我告诉你——袁绍的粮草辎重,全部囤积在乌巢,守将是淳于琼。淳于琼这个人好酒,防守松懈。如果你派一支轻兵突袭乌巢,烧了他的粮草,不出三天,袁军不战自乱!”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将领、谋士都盯着许攸看。有人怀疑这是诈降,有人觉得太冒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曹操站起来,在帐内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时,他停住了。
“传令,”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曹洪守大营。我亲自率五千精锐,夜袭乌巢!”
四、火起
乌巢的夜晚,很安静。
太安静了。
淳于琼今晚又喝多了。作为袁绍的老部下,他参加过讨董联军,资历很深。但资历深有个坏处——容易倚老卖老。袁绍让他守乌巢,他觉得是大材小用:“让我一个老将守粮仓?杀鸡用牛刀!”
所以防守很松懈。哨兵在打瞌睡,巡逻队走走形式,大部分士兵都在睡觉——他们觉得前线在官渡,这里安全得很。
但他们错了。
凌晨时分,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曹军到了。
曹操的五千人是怎么过来的?史书没说细节,但可以想象——人衔枚,马裹蹄,沿着小路穿插,避开袁军哨卡。这是玩命的打法,一旦被发现,五千人会被几十万人包饺子。
但他们成功了。
当曹军突然出现在乌巢营外时,袁军还在做梦。第一个发现敌情的哨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等看清楚是真的敌军时,喊都喊不出来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点火!”曹操下令。
火把扔向粮囤。秋天干燥,粮食易燃,瞬间火光冲天!
淳于琼被亲兵摇醒时,还以为在做梦:“什么声音?”
“将军!曹军!曹军烧粮了!”
淳于琼酒醒了一半,冲出去一看——完了。
整个乌巢成了火海。粮食、草料、辎重都在燃烧,火光照亮半边天。士兵们乱成一团,有的救火,有的逃跑,有的还没搞清楚状况。
淳于琼想组织抵抗,但来不及了。曹军像刀子一样插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这不是打仗,这是拆迁。
与此同时,官渡前线。
袁绍被叫醒时很生气:“什么事非要半夜说?”
“主公!乌巢方向……起火了!”
袁绍冲到帐外,看着天边那片红光,脸色惨白。他愣了几秒,突然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传令!主力进攻曹营!趁曹操不在,端了他的老巢!”
这个决定,后来被历朝历代的军事家骂了一千八百年。谋士沮授当时就跪下了:“主公!乌巢是命根子,应该全力去救啊!攻曹营是舍本逐末!”
但袁绍不听。他觉得这是个机会——曹操偷袭乌巢,肯定带走了精锐,大营空虚。如果这时候攻下曹营,曹操就算烧了乌巢也无家可归。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战不是做算术题。
曹洪守大营守得很苦,但守住了。因为曹营的防御工事修得太好——深沟高垒,箭塔密布。袁军攻了一夜,尸体堆成山,就是攻不进去。
而乌巢那边,曹操烧完粮草,还把淳于琼活捉了。
天亮时分,消息传回袁军大营:乌巢粮草全毁,淳于琼被俘。
军心,瞬间崩溃。
五、余波
官渡之战的结果大家都知道——袁军崩溃,袁绍带着八百骑逃回河北,七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但许攸的故事还没完。
许攸立了大功,这是事实。没有他,曹操烧不了乌巢;烧不了乌巢,就打不赢官渡;打不赢官渡,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许攸也知道自己立了大功。所以他很骄傲。
骄傲到什么程度呢?他经常当着众人的面喊曹操的小名:“阿瞒啊,要是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
曹操总是笑:“是是是,多亏子远。”
但曹操的笑,越来越勉强。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攻破邺城,占领河北。庆功宴上,许攸又喝多了,站在城门口对着进出的人喊:“你们这些人啊,要不是我许攸,能进得了这城门吗?”
这话传到曹操耳朵里,曹操没说话。
几天后,许攸又犯事了。这次是当着许褚的面——许褚是曹操的保镖队长,性格耿直,武力值爆表。
许攸骑马出城,正好遇见许褚。
“喂,虎痴,”许攸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许褚,“要不是我,你们这些人能在这城里耀武扬威吗?”
许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攸来劲了:“我跟你说话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话没说完,许褚拔刀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许攸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许褚敢杀他。他可是大功臣啊,是改变历史的人啊。
但许褚明白。在许褚简单的逻辑里:你侮辱我可以,侮辱曹公不行。你天天说“没有你曹公就不行”,这是在否定曹公的功绩,否定所有将士的流血牺牲。
所以该杀。
许攸死后,曹操很“震惊”,很“悲痛”,把许褚骂了一顿,罚了俸禄,然后厚葬许攸。
戏做得很足。
但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曹操真的想保许攸,许褚敢动手吗?如果曹操真的重视许攸,会放任他一次次作死吗?
许攸的悲剧在于,他搞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是合伙人,其实只是个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收起来了。如果工具总是提醒主人“没有我你就完了”,那离报废就不远了。
官渡之战四年后,许攸死了。
又过了两年,袁绍忧愤而死。
曹操统一了北方。
历史翻过一页,没人记得那个十月的夜晚,一个谋士光着脚投奔敌营。人们只记得胜利者,记得“火烧乌巢”的传奇。
至于许攸?他成了史书里的一个注脚,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案例。
但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也许许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也许他不会背叛袁绍,也许他不会那么张扬,也许他能善终。
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滚烫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