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试点 · 当理论遭遇现实(上)】
导读
江苏和浙江——公司业绩最好的两个区域,被选为“医疗解决方案顾问”转型试点。销售部内部论坛炸了:“凭什么拿我们当小白鼠?”“业绩压力这么大,还搞这些虚的?”
200名销售代表的匿名问卷,只有23%明确支持。反对理由前三:担心收入下降、害怕能力跟不上、恐惧试点失败回不到过去。
变革从“少数人的试点”变成“多数人的日常”,第一道坎不是设计,而是人心。今天,看林薇如何走进销售团队的恐惧。
正文
江苏和浙江两个区域被确定为“医疗解决方案顾问”模式试点的消息正式公布后,质疑与抵触如潮水般涌来,比预想的更为汹涌。
销售部的内部匿名论坛上,一个标题为《凭什么拿我们最好的区域当小白鼠?》的帖子被迅速顶到热门第一,回复盖了几百楼:
“江苏和浙江是公司的粮仓,现在要被改成什么‘顾问’模式,考核指标从实打实的销量,变成‘客户满意度’、‘患者依从性’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兄弟们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就要被总部那帮不接地气的人玩坏了!”“听说还要降低销量指标权重?那我们的奖金怎么算?喝西北风吗?”“解决方案顾问?不就是给医药代表换个高大上的名字吗?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已经收到猎头电话了,不行就走,哪儿不是卖药?”
林薇一条条翻看着这些匿名的愤怒与恐惧,面色平静。她预料到会有抵触,但如此激烈、如此公开的反弹,仍然让她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加重。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李哲站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调研数据,“我们对两个试点区域共200名销售代表做了匿名问卷,只有23%的人明确表示支持转型;47%的人表示担忧和观望;30%的人强烈反对,甚至表示如果强制推行会考虑离职。”
“反对的主要理由是什么?”“三大核心恐惧。”李哲指着报告,“第一,收入恐惧:对新考核方式(客户关系、专业价值等软指标)不信任,担心收入大幅下降;第二,能力恐惧:从‘销售’到‘顾问’需要太多新技能(疾病知识、数据分析、咨询沟通),担心自己学不会、跟不上;第三,安全恐惧:担心试点失败后,自己既丢了传统技能,又没学会新的,在新的评价体系里找不到位置,回不到过去。”
林薇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有些刺眼:“试点团队的组建和动员情况呢?”“江苏区总监王磊勉强同意配合,但提了非常苛刻的条件:如果试点期间,区域整体业绩下滑超过15%,他有权单方面立刻叫停。浙江区总监李娜态度相对开放,但她更担心团队的能力短板——很多老代表习惯了快速拜访、关系营销,对深度学术交流有畏难情绪。”“我们为能力短板准备的‘解决方案顾问赋能项目’呢?”“已经完成了。”李哲递过厚厚的文件夹,“医学部、市场部、患者支持团队联合设计,总共六个模块:疾病知识与治疗前沿、患者旅程与未被满足的需求、数据解读与证据沟通、咨询式沟通与价值呈现、跨部门资源协同、伦理与合规边界。总课时超过120小时,计划分三个月完成。”
林薇快速翻阅:“培训形式?”“混合式。核心知识通过在线平台自主学习通关;关键技能通过线下工作坊高强度训练;实战任务在岗完成,由区域教练和总部专家双重辅导。”李哲补充道,“但最大的矛盾点在于:如果销售代表每天要花3-4小时学习,他们拜访客户的时间必然减少。短期业绩下滑几乎是肯定的,这会直接加剧他们的收入恐惧和管理层的压力。”
“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设计他们的工作模式和时间分配。”林薇在白板上画出一个新的排班模型,“采用‘学习-实战-复盘’循环:每周两天集中学习与团队研讨,三天专注客户拜访与价值传递,学习日计入正式工作时间。这样既能保证学习效果,又不过度挤压业务时间。”
“那客户覆盖频率下降怎么办?医生习惯了我们高频次的拜访。”“这正是转型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林薇转身,目光坚定,“从‘广撒网’到‘深耕作’。每个销售代表服务的核心客户数量减少30%-40%,但每次拜访的深度、准备度和价值贡献要大幅提升。我们测算过,如果每次拜访都能真正解决医生一个具体的临床困惑或患者管理难题,长期来看,客户的处方黏性、推荐意愿和合作深度反而会显著提升。这叫‘以深度换广度,以价值换频率’。”
李哲记录着,但忧虑未消:“但这个逻辑需要时间验证,可能是一年甚至更久。而销售代表下个季度就要拿奖金了。”
“所以我们需要设计过渡期保护机制。”林薇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方案,“试点期间,销售代表的季度奖金基数,参照其过去六个季度的平均收入设定保底线,确保转型初期收入不会出现断崖式下跌。同时,新的价值贡献指标(如客户满意度、关键项目参与、患者支持案例等)作为额外加成项,做得好可以大幅增加奖金,做得不好也不会减少基础部分。用‘保底+增量’来缓冲恐惧。”“这个成本……”“公司战略投入承担。”林薇果断地说,“转型是战略投资,不能把成本和风险全部转嫁给一线员工。我已经向陈总申请了专项预算,六个月试点期,总预算800万,其中一半用于过渡期奖金保护。我们必须给一线战友穿上‘防弹衣’,他们才敢冲锋。”
李哲明显松了一口气:“有这个保障,反对的声音应该会小一些,至少给了大家一个尝试的理由。”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那些习惯了旧地图的士兵,相信并走向一条陌生的新道路。
第一场遭遇战:苏州的冷场与吸烟区的对话
试点启动后的第二周,林薇亲自带队到江苏区。第一场赋能工作坊设在苏州一家酒店的会议室。原计划50名核心代表参加,实际到场32人。缺席的18人中,12人请了病假,6人声称“有极其重要的客户会议无法改期”。
到场的32个人,默契地全部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三排,前排空空荡荡。没有人主动发言,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晰地写着“被迫营业”四个字,肢体语言充满了封闭感。
培训师是医学部请来的顶尖神经内科专家,正在深入浅出地讲解阿尔茨海默病的最新国际诊疗指南和研究进展。课件专业翔实,但台下的人,有的在频繁看手机,有的在强忍哈欠,还有的干脆闭目养神。
中场休息时,林薇没有待在会议室,而是走到了酒店外的吸烟区。几个穿着西装的销售代表正在那里吞云吐雾,聊着天,看到她过来,声音低了下去。
“林总监,您也来一根?”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老销售笑着递过烟,眼神里带着试探。“我不抽烟,谢谢。”林薇摆手,自然地站在他们旁边,“课听得怎么样?能跟上吗?”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还是那个老销售开了口,语气带着圆滑的客气:“林总监,我说句实话您别介意——这些课,对我们有用吗?我们是卖药的,不是当医生的。医生懂的比我们多多了,我们去跟人家讲这些,不是班门弄斧,自找没趣吗?”
“如果只是去重复医生已经知道的知识,那确实是班门弄斧。”林薇的语气平静,像在讨论一个普通问题,“但如果医生面临这样的实际问题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比如,有三个晚期患者都适合用我们的药,但医院的药占比超标,医保额度紧张,只能选一个先用,该怎么选?如果患者因为经济压力或担心副作用,想要中断治疗,该怎么沟通?如果患者在用药过程中出现了罕见的异常反应,该如何初步判断、安抚家属并快速启动医学支持?”
几个人沉默了,烟在指间静静燃烧。
“这些问题,医生不一定有现成答案,或者没有足够时间去深入研究。”林薇继续道,“而如果我们,能基于最新的临床证据、真实世界数据和公司的患者支持资源,提供基于证据的建议、具体的解决方案、甚至额外的支持路径,那我们就不再是‘卖药的’,而是医生在治疗复杂患者时的‘外脑和‘资源连接器’。这才是‘顾问’的价值。”
一个年轻些的销售代表犹豫着问:“可我们怎么知道医生具体需要什么?他们不一定告诉我们。”“问。”林薇说,“不是问‘您这个月能开多少?’,而是问‘您在治疗这类患者时,目前最大的挑战或困惑是什么?’。然后带着问题回来,我们整个后台团队——医学部、市场部、市场准入部、患者支持团队——会成为你的‘智库’,一起帮你研究、设计回应方案。你需要做的,是成为医生的‘问题捕捉器’和‘方案传递者’。”
老销售掐灭烟头,叹了口气:“听起来是不错。但时间呢?我一天要跑三家医院,每家待一个多小时,路上两三个钟头,哪有时间跟医生坐下来深聊?”“所以我们要改变‘跑医院’的模式。”林薇早有准备,“从‘每家医院待一小时,说同样的话’,变成‘重点客户深度服务,卫星客户保持覆盖’。公司会给试点区域增加一定的人员编制或实习生支持,确保基础的客户覆盖频率不受影响,让你们能腾出精力,聚焦在最重要的客户和最有价值的互动上。”
“那指标呢?”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销售突然开口,问题直指核心,“我下个月的指标会降吗?公司说保底,但保底是多少?增量又怎么算?说得清楚吗?”“会调整,而且会白纸黑字写清楚。”林薇坦诚以对,拿出准备好的说明页,“销量指标权重从70%降到40%。新增的指标包括:核心客户满意度调研得分、你提供的‘解决方案’被采纳并产生积极反馈的案例数、你协调公司资源解决临床难题的记录等。但总奖金池不变,只要你达到新指标体系的要求,收入不会减少,甚至可能因为解决了复杂问题而获得更高奖励。”
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轻巧,谁知道最后怎么算……”“我知道你们有顾虑,有不信任。”林薇提高了一点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阳光和烟雾笼罩的脸,“所以公司设计了六个月的并行考核期。这六个月里,你们的奖金按‘就高原则’计算——新旧两套考核体系,哪个算出来的奖金高,就按哪个发。公司愿意为转型承担试错成本,但需要你们给新方法一个公平尝试的机会。这不仅仅是公司的转型,也是你们个人职业赛道的一次升级机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有些人抬起头,眼神里的抵触少了些,多了些权衡与思索。
下午的培训,林薇没有离开。她和销售代表们坐在一起,记笔记,参与小组讨论。
当培训师开始讲解“从推销到咨询:价值沟通的关键转变”,并邀请一位销售代表上台做角色扮演时,被点名的年轻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话也说不连贯。
林薇举起了手:“老师,我可以扮演一下这位‘难搞’的主任医生吗?”全场一愣。培训师反应过来,笑着把白大褂递给她。
林薇穿上白大褂,走到台上,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变得严肃而快速:“张经理,你来得正好。我有个患者,用你们‘智欣达’两个月了,MMSE评分一分没涨,家属很焦虑,想停药换方案。你说,我该怎么办?”
扮演销售代表的年轻人更紧张了,额头冒汗:“这个……可能是起效慢,建议再坚持一个周期看看……”“家属说经济压力大,一个月大几千,看不到效果不想继续了。”“那……可以申请我们的患者援助计划……”“申请了,流程太复杂,还要开各种证明,家属嫌麻烦,说我们故意设置门槛。”林薇步步紧逼。年轻人彻底卡壳,满脸通红,答不上来。
林薇转向台下,脱掉白大褂,变回自己:“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回应?”一片沉默。
她开始示范,语气平和而专业:“王主任,我非常理解您和家属的困扰和焦虑。针对这种情况,我们有几个思路供您参考:第一,我们可以为这位患者安排一次免费的基因检测回顾分析(如果之前做过),或快速通道检测,看看他是否属于我们已知的药物高应答人群。如果不是,那么确实需要认真考虑其他方案,避免无效治疗的经济和身心负担。第二,如果检测提示可能有效,但家属经济压力是主要障碍,我们有一个‘疗效关联支持’的试点项目——前期费用可以部分延缓支付,如果三个月后认知评分有明确改善,再支付剩余部分;如果无效,则免去部分费用。这需要家属签署同意书。第三,我们可以指派一位专业的患者支持护士,上门进行一次家庭访视,评估患者的实际用药情况、生活环境和照护者负担,提供个性化的用药管理和生活调整建议,减轻家属的照护焦虑。您看,哪个方向您和家属觉得可以优先尝试?”
她说完,台下依然安静,但很多人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抵触或茫然,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和跃跃欲试。
“这不是标准话术,也不是骗术。”林薇看着大家,“这是基于对疾病的理解、对患者困境的共情、对公司资源的掌握,以及真正站在医生和患者立场提出的、定制化的解决方案选项。这需要知识,需要资源整合能力,更需要思维的转变。”
台下,终于有人开始点头。
“我知道这很难。”林薇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真诚,“从销售代表到解决方案顾问,需要学习很多新东西,需要打破很多旧习惯,甚至需要忍受短期的业绩波动和内心的不确定。但请大家想想——五年前,医生见我们是什么态度?三年前,我们的药需要参加‘灵魂砍价’吗?行业在剧变,如果我们不变,就会被淘汰。而这次,公司愿意投入真金白银和资源,陪着大家一起变,帮大家武装新能力,开辟新赛道。”
那天工作坊结束前,老销售第一个举起了手,声音不大但清晰:“林总监,下周的培训我还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真去跟医生聊这些,遇到我答不上来的问题,公司后台得有人随时能接得住,别让我在前线晾着。”“我保证。”林薇郑重地说,“我们会建立7*24小时的‘专家支持响应中心’,医学、市场、准入、患者支持的资深同事轮值。你们在前线捕获的真实问题,后方团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响应。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离开苏州时,天已经黑了。车上,李哲汇报:“浙江区的情况稍微好些,李娜总监亲自带队学习,出席率85%。但她反馈,团队目前最大的短板是数据解读和临床证据运用能力——很多人看不懂复杂的临床研究图表,更别说用来支持医生决策了。”
“把陈启明团队开发的‘临床证据沟通工具包’发给他们。用最直观的一页纸模板,教他们怎么看关键数据,怎么用数据讲故事,怎么把复杂的科学转化为医生能快速理解的要点。”林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另外,全球研发总部的考察团行程确定了,下周三到。他们指名要看创新者平台和转化科学团队。”
“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启明那边没问题,双轨制运行顺利。但创新者平台……周文斌的流程改革小组,这周遇到了硬钉子。”“什么情况?”“他们试图简化市场活动审批流程,从五道减到两道。市场部同意了,但法务和合规部坚决反对,认为这会极大增加公司的合规与腐败风险。现在僵持不下,周文斌有点受挫。”
林薇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和夜色中模糊的田野。这就是变革的日常——解决一个问题,冒出两个新问题;点燃一簇火苗,遭遇一阵冷风。但路,只能往前走。
如果你是试点区域的一线销售代表,面对“收入有保底但需学习大量新技能”的转型,你会选择积极参与,还是消极观望?你内心最大的顾虑会是什么?是害怕能力不足,是担心新模式不长久,还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