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3月13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Palantir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在AIPCon人工智能大会上发言 图/视觉中国
当科技企业构造出一条人才培养新通道时,意味着顶尖大学或将逐渐失去对人才的定义权。

硅谷军工AI第一股、神秘数据巨头Palantir(帕兰提尔技术公司)最近搞了个大动作:他们面向全球顶尖高中生推出了一项名为“功绩制奖学金”(Meritocracy Fellowship)的计划。该计划申请门槛极高,要求SA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1460分以上或ACT(美国大学入学考试)33分以上,目前已从五百多位申请者中录取首批22位学生。
被录用者将进行为期4个月的实习培训。令人意外的是,第一个月的培训内容并非编程,而是研习西方文明史、政治哲学和领导力案例。其目的是让这些技术天才深刻理解自身文明的价值,在地缘冲突下懂得应该坚守什么。
新生将配备一对一的资深导师,并会参与到反恐分析、医疗数据建模、能源链优化等公司核心业务。培训期间,学生月薪为5400美元;若正式入职,公司将重新定薪并配予期权。截至2025年年末,Palantir市值超过4500亿美元,每股价格突破190美元。
虽然首批仅录取22人,但考虑到申请者成绩至少位于全美前1%,这意味着Palantir实际上在向哈佛、麻省理工这样的藤校直接发起挑战:不仅要争夺优质生源,更试图争夺对人才的定义权。
如果在20年前,有科技企业发出此类招生广告,大概率问津者寥寥;但今天,美国高等教育正面临严重的官僚化危机,大型科技企业的综合影响力则与日俱增,二者之间对青年群体的影响力正在发生位移。知名经济学家江小涓在近期的一次公开演讲中印证了该现象:“2014 年之前,最前沿的(AI)大模型是由高校做出来的;但2014年之后,最前沿的大模型和最重要的发现,都是由大平台、大企业做出来的。”
自20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发达国家完成了高等教育大众化,一直到21世纪初,大学文凭都称得上是社会阶层流动的硬通货,也是企业筛选人才的“金标准”。大企业招聘经理们只需看一眼求职者的毕业证,就能完成一次低成本的高效初筛。
但近十年来,这盏“信号灯”开始暴露失灵的迹象。以美国劳动力市场为例,学历通胀已导致严重的“向下兼容”:本科学历在基础服务业几近饱和,过往被看作中产阶级避风港的学术圈更是满员。高校文科院系的终身教职已成奢望,一个助理教授岗位往往引来数百名名校博士竞争。即使是曾经盛产金领的计算机领域,随着硅谷裁员潮的震荡,码农岗位也不再是就业的避风港。
更残酷的是,54%的美国本科毕业生在离开校园时背负学生贷款,平均负债金额在3万美元以上,如果是硕博毕业生则超过7万美元,商学院MBA毕业生更超过10万美元。当昂贵的学费换不回一份体面的起薪时,高等教育的社会权威将面临雪崩式的挑战。
在学历加速贬值的背后,是知识生产方式的变更和重心的转移。过去,知识由高校实验室产出后进入教材,再由老师传授给学生,优秀毕业生进入企业后带动产业发展。进入信息和AI时代,这个链条被重构了。最前沿的知识、数据和算法,都掌握在 Palantir、OpenAI、谷歌这样的科技巨头手里。
与科技巨头相比,即使是顶尖大学,也无法为学生提供像科技巨头那样充足的算力、丰富的场景和巨量的预算。今天的高等院校,除纯理论领域外,在专业知识层面,大学正逐渐沦为“二手知识的仓库”:机械的教学方式、拟态的特定场景,让学生习惯在象牙塔内挥动“慢动作”,而非解决真实问题。
Palantir招录高中生的做法,似乎重新回到了高等教育登顶之前的“学徒制”。前两次工业革命的奠基人中,无论是“蒸汽机之父”詹姆斯·瓦特,还是“铁路机车之父”乔治·斯蒂芬孙,或是现代汽车工业的奠基者威廉·迈巴赫,大批精英都是机械师学徒出身。他们从锯末、油污和真实的机械轰鸣中成长起来,毫不拘泥于具体理论的发掘。以威廉·迈巴赫为例,他15岁就开始做学徒,23岁即成为卡尔斯鲁厄机械制造厂的技术负责人。
在今天的硅谷企业家眼里,18岁的天才少年们就像当年天赋异禀的机械师学徒。他们本就具备一流的代码能力、逻辑思维,与其被大学规训四年,不如投入复杂的实战项目,接受真实世界的反馈。
对比美国,中国高等教育从精英化到大众化,再到普及化,是一个被压缩的过程。中国高等教育在2002年进入大众化阶段,到了2019年毛入学率突破50%,迈入普及化。随之而来的是学历的快速贬值。这两年,诸如清华、北大的毕业生去竞争卷烟厂操作工或基层街道办职位的案例,已屡见不鲜。
中国社会虽尚未出现像Palantir这样激进的“劝退大学”的公司,但改变已经发生。例如北京的探月学校(Moonshot Academy),正尝试打破传统高中与大学的界限,强调项目式学习与真实世界的连接。企业侧,腾讯犀牛鸟中学科学人才培养计划已经办到了第六届,该项目为科研能力拔尖的中学生提供一流的导师和科研资源,希望天才少年们在接受常规教育的同时,更早地接触企业实验室,利用大厂的算力和数据投身一线科研活动。值得一提的是,拥有类似项目的企业,还包括字节跳动和商汤科技。
可预料的是,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对99%的学生来说,上大学依然是完成社会化、实现自我价值的重要步骤。对处于最顶尖的1%的天才,科技企业提供了一条极具诱惑力的“快车道”,足以绕过冗长的学历内卷,直通真实战场。Palantir撕开了这个口子,跟进者会增多。当科技企业构造出一条人才培养新通道时,意味着顶尖大学或将逐渐失去对人才的定义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