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这个旧学堂，使多少出生寒门、无文凭、无背景的穷苦子弟成为了有眼界、大格局的革命者。杨牌坊私塾学堂即造就了这样一批有情怀、有信仰、有视野的杰出人才。

          本文记载的杨牌坊，是清乾隆44年（1779年，己亥年）为杨家祖辈文选公老太爷（高寿103岁）所赐仁瑞牌坊、御提＂甘谷耆英＂的位于江苏省宿迁市沭阳县马厂镇下属的杨牌坊，后为纪念抗战烈士杨炳来，改为炳来乡。笔者文中提到的寒门弟子，是从烈士故乡先后闯出来的才俊。他们拾过粪、割过麦、一起伏在磨盘写过作业，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从私塾学堂里接触到先进文化和书籍，从而走上革命道路，有的成为有文化的工农干部，用智慧和心血，为文化、教育事业辛勤奉献，有的成为有文化的革命军人，抛家舍命，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朝鲜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我父亲族中的同辈和他的叔伯们便是这样一批卓越者。杨琛1937年投身于抗日救亡运动，较早参加地下党组织活动，身份暴露后，1938年8月毅然决然扛枪参加了八路军；杨秉均1941年参加革命，作为地方武装的优秀干部，充实到部队，便担任指导员，配置了匣子枪，杨秉国早年是儿童团长，1943年6月投身革命，先是参加地方党组织工作，不久也扛枪远离家乡，杨曙明（原杨秉齐）也到部队当了卫生员⋯⋯，他们都是未出五福的近亲。父亲的同辈也多在教育和卫生岗位担任要职，他们都在私塾读过书，断断续续约7年，文化程度虽相当于初中，却打下了良好的文化根基，并让他们受益无穷。以我父亲为例，他是诗词歌赋烂熟于心，经典章句脱口而出，他担任淮安市水产局长陪同省里领导视察淮安水产养殖，泛舟洪泽湖，是以吟诗作对的形式来描述他们面对的情景和水产养殖工作的。

        杨牌坊私塾的教育功能如此的伟大，它使多少老杨家的人，怀揣理想，远离故土，抱着誓死不做亡国奴、救民于水火的情怀，舍生取义，在动荡岁月，的确需要大视野、大智慧，而扛枪打仗的族中叔叔们，仅在自传中简单提及儿时的点点滴滴教育情况，我们通过父亲的口述、杨氏族谱的记载和到父亲1956年3月1日（我们还没出生）写的自传中找寻，终于找到了关于老家杨牌坊私塾的记载。

      父亲的第一位私塾先生是自己的曾祖父杨开五，字典斋，他的一生多数时间是在附近的一些村庄教私塾，虽不算名师大儒，但品行端正，学识渊博，精通文墨，知晓天文，是非常仁义善良的儒雅老者。杨老先生还有个看家本领，就是会看天气。乡亲们收割麦子、剥玉米、挖红薯、晒薯干前都会来讨教他：麦子能收割吗？能打场吗？…他都能给予准确的答案。他整日雷打不动地默念古诗文，有时一场大雨下来，淋湿了晒场上的麦穗，他都不带睁眼看看，而是一直闭着眼睛，继续高吟低唱，这已经成了他典型的特征，因为他成竹在胸：雨过必晴！

        杨老先生的私塾学堂名不见经传，也没有高墙大院，私塾学堂只设在自家逼仄简陋的堂屋，有几条木制条凳，有特色的是堂屋里摆放着较大的磨盘，可供弟子们伏案练字。杨老先生为了不让杨家的后代成为睁眼瞎，面向本乡清贫的子弟，并且是无偿招收愿意求学的本族子弟就读，差不多二十几人。先生并不靠私塾授教来发家致富，而是仅仅维持生计。

       父亲《自传》中写道：＂在私塾学堂里，学习内容是四书、五经、左传、唐诗等，还学写典地卖地的文契，学习形式是半农半读，以达到庄户人家能睁睁眼（稍微识些字）、撑撑门面、派派用场的目的＂。杨老先生特注重弟子们识文断句和毛笔书法的基本功练习，遇到乡里喜庆之事，还要求弟子们立刻能写对联。杨老先生布置作业是很有鲜明特点的，他用妇女纳鞋底的针锥从老书的下方空白处一锥子戳下去再挑起来，挑起几页就得背诵几页，背诵不了，弟子们难免会被戒尺象征性地撑几下手心或训斥几句，对联写不工整，也会被烟袋轻敲小脑袋或罚站。父亲的学习是极其用心的，因为老太爷80多岁了，父亲才七岁，一旦老太爷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授教，父亲就失学了，果然，在1934年，老太爷病了一场，父亲及其他子第首次失学。1938年，老先生又大病一场，不再授教，所有弟子失学，1942年秋的一天（农历十月初三），马厂镇的日本鬼子下乡大扫荡，一把火烧毁了所有房屋，仅剩下堂屋弟子们伏案写字的大磨盘，老太爷更是重病不起，于次年（1943年）去世，享年八十多岁。

        父亲的第二任私塾先生是自己的叔祖父杨维澍，字雨亭，曾考取国民党政府沭阳县八区区长，还担任淮海区参议员，这位在反动政府中受排挤、没势力、不被重用的地方政府官员，毅然弃官回乡办了私塾改良学校，两任私塾先生都没有收取父亲的学费，一来父亲家境贫寒，二来是族中的长辈，在改良学校，这位带有政治倾向性的杨先生虽然仍以古文左传为主，但新加了教学内容是珠算和报刋上的时事论文，时不时会介绍新四军在淮阴建立民主政权的动态新闻，父亲和他的同窗从中接触到了先进书刊。凭着断断续续七年多的私塾老底，1944年，不到19岁的父亲做了西范湾小学校长，也就在这一年的6月26日，经族中时任乡长的杨秉均和初小教员范锡卿介绍，加入了中共，成为地方爱国战线的领导者，父亲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积极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宣传爱国思想，在父亲的积极宣传下，范湾小学的师生充满了爱国热情，学习之余，帮助老乡们修墙平地，因为办学和社会活动成绩突出，受到县政府实物奖励。父亲的另几位叔叔都是杨牌坊私塾的杰出弟子，他们在部队的大熔炉里迅速成长，成为既能文又能武的真正的领军者。

            父亲早年即担任儿童团指导员，投身到救亡运动中，并受到大他几岁的叔叔们扛枪干革命的感染，毅然参加了隐秘而不屈的地方战斗，加入了沭阳周集区的联防队，扛起了＂马厂造＂（马厂兵工场造的枪），在参与二联防大队的战斗中，无时无刻不充满着危险，经常是昼伏夜出，多次险像环生，在沭阳成集乱坟坑埋伏时，遭遇国民党兵袭击，由于寡不敌众，在撤退时，背包被打了两个洞，撤退到河边，幸好遇上老乡的船，帮他们摆脱了追兵。而他的战友刘学举却掉了队，未能跟上，背着枪沉入冰河。父亲多次讲这次打仗，多次提到牺牲的战友刘学举，父亲中年时讲此，湿了眼眶，而年老时再讲此，已控制不住，泪流不止。父亲当周集乡乡长时，适逢解放战争期间，战事频繁，经常有部队路过马厂，父亲带领民工，为部队修路，确保部队夜间顺利通过马厂街。

      杨炳来与日本鬼子浴血奋战、被日本鬼子砍下头颅的感人故事，一直激励着杨家弟子们一刻不懈地努力奋斗。 1948年底，淮海战役打响，全国解放的形势日益明朗，按照上级党组织的安排，身材不算高大的父亲，身藏盒子枪，手拿照相机，走到哪、睡到哪，写到哪。他冒着生命危险，不畏严寒酷暑，深入土匪经常出没的乡村，收集土匪扰乱乡亲的罪行，用照相机和纸笔记录下沭阳严重的灾情以及党中央派工作组和慰问团深入苏北乡村的真情实景，深入农户调研沭阳因为灾情饿死人的情景⋯⋯可以说是用生命和胆识书写着人们打土匪、抗灾荒、生产自救的动人心弦、感人肺腑的传奇故事。如今看着泛黄的数十篇父亲亲笔写下的通讯、散文、杂感和拍摄的新闻图片，完全可以窥见父亲当年采访的路途轨迹，再读着有关杨家叔辈们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大义凛然，和平年代又奋勇前行、敢于牺牲、指挥朝鲜战场战斗的回忆文章，不禁对杨牌坊私塾学堂培养出来的这些弟子们肃然起敬。

     杨牌坊私塾中培养出来的杰出的弟子们大多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足见他们坚定的革命意志，以及对党和人民事业的赤诚。他们都具备着光明磊落、为人正直的秉性，他们均不负先人的教诲，做到了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认真做事，踏实做人，谦虚谨慎，家风严谨，生活俭朴，平易近人。他们无愧从英雄家乡走出，他们是先进思想的传承者，他们是后来人的标杆、榜样，他们是人民的功臣，也是我们杨氏的光荣。杨牌坊的杨氏宗族1940年只有41户，其中有11户无嗣绝支，其时全村人口仅有90余人，有的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牺牲，有的在战争中负伤致残，而今已发展成具有一定规模的宗族体系，全国解放后，他们在黑龙江、山东、江苏、安徽、湖北、贵州等地落户繁衍定居，其子女们继续秉承先辈的优良传统，不少人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作为杨牌坊杨炳来烈士家乡的后人，我们由衷地美赞父亲、父亲的同辈以及父亲叔伯兄弟们的智慧，崇尚他们的人格，敬佩他们的勇气、胆识和才气，愿杨炳来烈士的家乡繁荣富强，愿杨家为国奉献的精神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