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讲台已经有些年了。不再备课,也不再带班,日子慢下来之后,反倒常常想起当年在学校的那些人和事。有些当时没看懂的,现在一点点明白了;有些当时看得很重的,如今回头看,也就淡了。这里是旧时光,我只是把这些年慢慢想明白的事,说给你听。
老陈是我一个远房表哥的同学,我见过他两三次。他一直在离我们镇再往里走二十多公里的一所村小教书,从八几年参加工作,到前年退。四十年,一所学校,中间调动的机会不是没有过,他都没走。
第一次见他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四十不到,穿件深灰色的夹克,说话不多,笑起来嘴角有点歪。我表哥说他数学教得好,村里的孩子考上初中重点班的,很多是他带出来的。那时候村小还有两百多个学生,六个年级各一个班,老师加起来八九个人。
后来我自己也在镇上教书,慢慢知道那所村小的情况。学生一年比一年少。前些年撤点并校那阵子风声很紧,说这种规模的村小要合并到镇上。后来没合,说是路太远,低年级孩子跑不了。到他退的那年,全校学生不到四十个,一到六年级凑成了三个复式班,老师连他一起五个。
中间来来去去的年轻老师不少。有的是特岗,三年服务期一到,考走了;有的是分配来的师范生,待了两年觉得不行,考研走了;也有几个是本地的,结了婚想调到镇上照顾家,磨了几年也走了。老陈都没怎么说什么。送走一个,招进来一个,他继续上他的课。
我问过我表哥,老陈自己想过走吗。表哥说想过。九几年那会儿有个机会调到县里的一所小学,手续都快办完了,家里老人病了,走不开,就搁下了。后来又有过一次,是往镇上调,那时候他儿子刚上高中,他老婆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他觉得这时候折腾不合适,也没动。再后来,孩子大了,父母也走了,他自己也快五十了,反倒不太想动了。
他说过一句话,是有一年镇上教研活动碰上的。几个年轻老师围着他问,老陈啊你怎么就一直在那儿待着,不觉得亏吗。他当时没马上答,端着茶杯想了一下,说,总得有人留下来,孩子不能没老师。这话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旁边有个年轻老师笑了一下,也没接话。
其实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可能就是一句场面话。但从他嘴里出来,别人不太好接。因为他确实就在那儿待着,一待就是几十年。
我自己退了以后,跟他见面的次数反而多了些。有一次坐一起吃饭,聊到现在的年轻老师留不住这事,他倒是没有埋怨。他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了,他们有他们的算法。工资就那么多,村里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处对象都难,你让人家一辈子搁在这儿,凭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
留下来的人,不容易;走的人,也不是不负责任。我这几年慢慢看开一点,觉得这两拨人不是对立的,是不同年代、不同处境下的不同选择。老陈那一代,选择本来就不多;现在的年轻人,选择多,走也走得动,这是好事。
他退的那天,据说学校没搞什么仪式。校长讲了几句,几个老师一起吃了顿饭,就散了。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进两个纸箱,一个装书和教案,一个装些杂物,儿子开车来接他回镇上住。走的时候路过操场,几个二年级的孩子在跳皮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跳。他也没多停,径直上了车。
现在村小还开着,学生更少了,听说只有三十来个。接他班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老师,特岗,明年服务期就满。会不会走,还不好说。
老陈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在家闲不住,帮邻居家的孙子补了几节数学。他说那孩子基础差,但肯听,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