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跳槽-荒唐梦

某有码农某君，年近不惑，正困于职场中年之厄。所谓危机者，非独房贷压肩、稚子待哺之重，更有行业迭代如惊涛，前浪惴惴，恐一朝被拍落沙滩，终日惶惶，如临深潭。

一夕，君入梦。
梦里竟脱了困局，投新司面试，对答如流，主考颔首曰：“君可矣，即日入职。”君狂喜，如溺者得浮木，寒夜遇星火，神魂激荡间，竟忘了问薪酬几何、待遇几许，唯攥着“入职”二字，恍恍惚惚，只觉前路忽有了光。

入职首日，司设迎新盛会，满堂灯火温软，笑语喧然，全无旧司之冷硬。方落座，忽有司仪持麦上前，笑问曰：“敢问足下，微信公众号支付之申请开通，当由哪个部门主责？”
君一怔，职场半生的本能瞬间醒转，心念电转间，朗声对曰：“若欲彰显担当，当归信息技术部；若循规守矩，则当属财务部。”
司仪闻言，莞尔一笑，不置可否，眉目间却似藏了万千言语。

宴罢，有同侪围拢过来，不问业绩，不聊KPI，只话家长里短，问桑麻冷暖，语气温软，如故人相逢。君心头一暖，只觉此番果然投对了去处，所谓职场温情，竟在此处得见。

然抬眼四顾，暖意骤散，遍体生寒。
只见周遭伏案劳作的同列，竟多有身着蓝白病号服者，形容虽带倦色，鬓边或还贴着输液贴，然指尖不离键盘，目光不脱屏幕，虽在病中，未尝半分辍业。再看侧室，炊烟隐隐，有数名同僚挽着袖子，正躬身为众人备工作餐，锅碗瓢盆间，还不忘瞟一眼屏幕上的进度。

君瞬间懂了。
这满堂笑语，一室温然，看似把公司做成了家，实则是把家搬进了公司，把病床挪到了工位。病了不能歇，吃饭不离岗，看似人人亲厚，实则弦绷到了极致，连喘息的缝隙都无。这般劳作强度，岂是他这副被代码熬了半生的中年筋骨，能扛得住的？

惶惧之下，君猛地睁眼，已是一身冷汗。窗外天方欲晓，枕边手机还亮着，屏上是前日刷到的张雪峰猝然长逝的新闻。

子曰：甚矣，中年人之难也！
世人皆羡互联网人多金，却不知他们把青春熬进了代码，把筋骨耗在了屏幕，年未不惑，已先有了临渊之惧。这一夕之梦，哪里是无端的幻境？分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得新职而忘问薪酬，是中年人的绝境里，只抓得住“有班上”这根救命稻草，连代价都来不及问；司仪一问，答得进退两全，是职场半生刻进骨血的权衡与谨慎；病号服不离工位，同僚躬身备餐，是目之所见的新闻，心之所恐的未来——张老师之事，哪里是远在天边的故事？分明是悬在每个过劳职场人头顶的剑。

这梦，非独此君一人之梦，是天下万千负重前行的中年人的同梦。上有老要养，下有小要教，不敢病，不敢辞，不敢停，连夜里安睡，都要被这“怕吃不消”的惶惑惊醒。
人间烟火，不过求一碗安稳饭，可这碗饭，竟要拿半条命去换，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