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眼见勾践达成夙愿之时,范蠡就产生了去职离任的念头。
位极人臣——这时范蠡不仅仍任相国,勾践又给他加了个上将军的头衔——而无故挥手离去,这里是需要些胆量和技巧的。范蠡的《辞职书》找了个很诚恳的理由,他对勾践讲:“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俗话说主子有难,属下当不辞辛劳,主子蒙羞,属下就该以死相报,早先您被困在会稽山上,作为您倚重的人,我本该慷慨赴死,之所以苟全性命,为的是帮您雪耻复仇,现在深仇已报,臣死而无憾了!
勾践似乎看穿了范蠡心中的小九九,他回给范蠡的是恩威分明的两条:“公位乎,分国共之;去之,妻子受戮!”继续跟着我干,分一半股份给你;撂挑子走人,你的妻儿老小都别想活命!
话说得很狠,无奈范蠡吃准了他。此刻绝不能将自己的离职,让老板视作对其的要挟和试探,故而他回应得义无返顾:“君行令,臣行义!”您有生杀大权,我也有自己坚定的意志和选择。言下之意,我们好合好散。
见范蠡去意已决,勾践装模作样地送上一份人情,下令在会稽山下划出一小块地皮,封其享用,留个纪念。
范蠡乘船渡海到了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皮子”。在海边,安顿好家眷,开始了新一轮的创业。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种地,撒网捕鱼,围海煮盐,凭着踏实的劳作和经营,很快累积资产千万,成为富豪,以商业奇才在齐地赢得大名。
人怕出名猪怕壮,范蠡的经商才能,引起了齐君的注意,要召他来做齐相,主持经营齐国。碍于现实的情面,范蠡不得不答应,二度供职于人。但他的人生取向,并未因此而改变。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庙堂之上就能位至卿相,营商敛财即富甲一方,作为一个曾经的穷小子,高低他都经见过了,盛极而衰是他始终奉行的信条,“久受尊名,不祥”,一个人长期受人追捧,在他看来并非好事。
效力三年,他毅然归还了齐君的相印,家财无偿分发给朋友乡亲,再度隐匿于江湖。
数年之后,在当时号称“天下之中”的宋国陶邑,一个姓朱的商业巨子赫然崛起。这位朱老板利用陶邑四通八达的地理优势,凭借过人的商业头脑和贸易手段,准确把握市场,买进卖出,薄利多销,又堆积起身价数以亿计的财富。最令人不解又称道的,这位三次发家,三次千金散尽,仿佛只为享受那一分赢利与公益间周而复始的乐趣。
因为居陶,因为姓朱,人们送这位一个敦厚的名字——陶朱公。真相慢慢被揭开,陶朱公,原来又是那个不屑高位、做生意稳赚的范蠡。以至于时人提及天下富豪,“陶朱公”成了代名词;世人的眼里,范蠡俨然就是一个潇洒来去、左右逢源、点石成金的神人。
司马迁在《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里如此评价:“范蠡三徙,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连我们的大文豪苏轼都不无溢美之词:“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范蠡之全者!”走到哪里、如何折腾,范蠡都是人生的大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