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重读李仑老师谈萨特,字字句句,像窗外的雨,把心里那层灰扑扑的壳子慢慢润开了。他讲萨特如何把哲学活成了人间烟火——一个有魅力的人,懂得深刻,也懂得享受生活。这与我刚结束的三轮私密组体验,以及今天一整日沉浸其中的死亡议题个案观摩,忽然在心底撞出了回响。
在私密组里,我走了很远的路。我曾以为自己在寻找一个“理想化的父亲”,一个能给我终极认可与庇护的权威。但旅程的尽头,我清晰地明了:那哪里是在寻找和哀悼父亲?那是一个小女孩对母爱的渴望落了空,不得不转身,去攀援另一根也许同样虚幻的藤蔓。 我的战斗、我的证明、我那些混杂着欲望与竞争的复杂投射,其最深的源头,或许是那个从未被充分滋养和涵容的起点。
而今天,这份了悟在个案观摩中得到了最震撼的印证。一整日,我总忍不住落泪,尤其是当来访的姑娘说起她那死去的、被投射了全部理想的父亲。我看到的,仿佛是自己内心剧场的另一个版本。而死亡,这个最沉重的话题,在咨询中却被轻轻托起,变成了一个启示。
死亡是一个容器。
李仑老师说,来访谈容器就是谈子宫。我想,那是最初的包裹,也是最初的战场。有些伤口,在生命的种子被种下时,就已经诞生了。就像我在私密组中最终触碰到的核心:那个“替代性婴儿”的原始剧本——在没有进入母亲子宫前,就被期待去填补一个家族的失落与空洞。 这个不受欢迎的婴儿,带着对生存的渴望与死亡的焦虑,把说不清的恐惧、愤怒、对温暖的渴求,统统投进了“死亡”这个巨大的空碗里。而咨询师没有躲开,他接住了这只碗。这多像我在团体中最终体验到的:当那些“不够好”、充满冲突的真实自我被一个安全的团体容器接住时,狰狞的怪物(如被内化的批判、对抛弃的恐惧)才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只是一个需要被看见的创伤。 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先承认“我现在就是这样”。允许一切感受存在,像雨水先要积成一洼,才能照见天空。私密组给了我那个水洼,而个案展示了如何在水洼中照见最深的倒影。
死亡是一束X光。
一束毫不留情的、检验的X光。它冷冷地照过来,不是为了定你的罪,只是为了让你看见——看见自己的不完整,看见自己的遗憾,看见自己的裂痕。我们平日里用多少成就、多少关系、多少“我应该”,像金粉一样细细地涂抹在这些裂缝上啊。在私密组里,我便是那个不断往身上贴金粉的人:用专业表现、用深刻洞察、甚至用情欲化的幻想,去涂抹那个害怕自己“无位置、无价值”的裂缝。 直到团体这束温暖而坚定的光打来,直到个案中那束直面死亡的强光打来,一切修饰无处遁形。那个执着于寻找理想父亲的姑娘,在这束光里,照见的或许是心里那个从未被好好拥抱过的小女孩。而我在团体中照见的,是那个将母爱缺失的渴望,扭曲成对无数“父亲形象”(权威、伴侣、导师)无尽索求与愤怒的战斗者。李仑老师引用《易经》,说“至真至诚”可以渡过劫难。这“真”与“诚”,首先就是对自己诚实。承认那块残缺,不再把它藏起来,或伪装成别的形状。裂缝本身,反而成了光进入的地方。在私密组,光从组员和带领者的注视中进入;在个案中,光从对死亡的无畏凝视中进入。
死亡是一位协同治疗师。
这不是玄妙的法术,而是两个人——来访者与咨询师——共同完成的一次注视。来访者将他心中可怕、威严的“死亡”形象投射出来,而咨询师,将他所理解的中性的、甚至蕴含转化的“死亡”也放了进去。两个人,像共执一盏灯,照亮了那个共同的想象。于是,怪物渐渐褪去狰狞,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它只是一个事实,是生命背景里那堵最终的墙。而在这堵墙前,你怎么活,才是真正的课题。
这过程,与我私密组的体验如出一辙。 我将内心那个敌对共生的“严厉的审判者”投射到带领者和组员身上,而他们,尤其是带领者,回应的不是认同这个审判者,也不是与之战斗,而是引入了一个“协商者”或“涵容者”的视角。我们共同执灯,照亮了我内心那个复杂的战场。于是,我明白了,我恐惧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自己内化的、那个不允许自己出错的“死亡般严苛的超我”。当它被共同看见和命名,它的威力便开始消散。这位“协同治疗师”训练我们面对萨特所说的“自由”:既然终点已定,那么途中风景,你要怎么活?在团体中,这份自由表现为:当我不再需要扮演“完美的求助者”或“强大的斗士”,我可以用什么真实的样子存在?
东西方的智慧,在个案观摩悄然相逢。我们说“先责任后自由”,西方说“先自由后责任”。而疗愈的过程,更像打一段太极拳,或是即兴的爵士乐。私密组给了我即兴的乐谱和安全的乐队,个案观摩让我看到了大师如何将最沉重的音符即兴演变成深沉的旋律。 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节奏,在“必须”与“可以”之间,走出一条蜿蜒却扎实的小路。
所以,“天公劝我重抖擞”,劝的是什么呢?我忽然觉得,那“天公”并非高高在上的命运,它就是你我在撞见生命真相时,心底升起的那股不甘沉寂的力量。是破碎后的清醒,是眼泪冲刷过的清明。它是我从私密组归来时,那份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真实”和对现状的接纳;也是观摩个案时,泪水背后涌起的“懂得”和共鸣。
“不拘一格降人才”,降的也不是为了符合任何外部标准的“才”,而是让你可以第二次重生,成为独一无二的、你自己的那个“人”。那个可以既有专业追求也有人间欲望,既能深刻战斗也能简单享受,既渴望连接又敢于设立边界的、复杂而完整的人。
最终,一切哲思与眼泪,都落回到最朴素的生活里。就像萨特,他谈介入,谈在荒诞世间对自己保持温暖。这关怀不是精致的自我呵护,而是在认清生活本相“一地鸡毛”之后,依然愿意俯身,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爱惜的人,轻轻拂去那些羽毛。
观摩结束时,窗外的天已从昨天悄然进入今天。我心里却仿佛透进了一些光。那个哭泣的姑娘,平静的咨询师.漫谈萨特的李仑老师,还有在私密组里挣扎、洞察、愤怒,最终流泪的我自己——他们的身影叠在一起。
我明白了,所谓“重抖擞”,不是在别人的目光里挺立成多么漂亮的姿态,而是在属于自己的生命旷野上,无论春风还是骤雨,都能深深呼吸,然后,带着从团体中获得的对自己更深的慈悲,带着从个案中学到的对生命更广的敬畏,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来。
而那死亡,它曾是容器,是检验的光,是同行的伙伴。最终,它沉默地退回到生命的背景里,成为我们活着时,一切选择最深沉的理由,也衬托出每一个当下,那鲜活、脆弱、却值得全然投入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