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白马将军，不过尔尔
我叫赵云，赵子龙。
常山真定（今河北省石家庄）人，一个平平无奇的帅小伙，身高八尺（185厘米左右），相貌嘛，乡亲们都说我长得挺提神。
容貌提神的常山赵云
汉初平二年（191年），天下大乱，黄巾的余烬未熄，董卓的黑烟又起。
我们常山郡的老少爷们儿都坐不住了，琢磨着得找个明主，干一番事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河山被那帮混蛋玩意儿给糟蹋了。
于是，郡里的父老一合计，推举我，领着一帮子弟兵，去投奔幽州的公孙瓒。
为啥是公孙瓒？
没别的，就因为他名气大。
什么白马义从，听着就威风，打得鲜卑乌桓哭爹喊娘，似乎是个能人。
不过，我心里其实另有盘算。
我真正属意的，是幽州牧刘虞，刘大人。
我听闻他爱民如子，施行仁政，胡人都愿意主动归附他，这才是乱世里的一股清流。
至于公孙瓒嘛，他更像一把锋利的刀，而刘虞才是能承载万物的厚土。
刀，用久了会钝，会伤人；
土，才能真正生养万民。
抱着这种骑驴找马……不对，是投奔猛虎，心向麒麟的心态，我带着队伍，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幽州。
公孙瓒的军营，确实气派。
白马，清一色的白马，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兵士们甲胄鲜明，一个个昂首挺胸，透着一股子骄兵悍将的劲儿。
等见到公孙瓒时，他正在擦拭他的宝马。
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神骏非凡。
他本人，比我想象中要……怎么说呢，戾气重了些。
一身华丽的铠甲，擦得锃亮，看人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戾气深、杀气重的公孙瓒
“你就是赵云？”他头也没抬，继续用抹布擦着马鞍。
“正是。”我抱拳行礼。
他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撇了撇，那表情仿佛在说：长得倒还行，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我听说你们冀州人，都哭着喊着要跟袁本初混，怎么？你倒是特别，懂得迷途知返，竟然来投奔我了？”他的话里带着刺，像是在试探着开玩笑，又像是在怀疑敲打。
我身后的弟兄们脸色都有些难看。
我们是来投奔的，不是来受辱的。
我心里也有些不快，但面上依旧平静。
我来之前就想过，公孙瓒此人，刚愎好战，未必有容人之量。
不过我心中早有盘算，于是我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将军说笑了。
如今天下汹涌，群雄并起，百姓如处倒悬之境，谁也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我和家乡的父老们商议过，我们都认为应当追随施行仁政之人。
刘虞刘大人德高望重，是我们心中所向。
至于袁绍袁公，他有他的雄图，我们有我们的考量，并非是说他不好，只是我们认为，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才是真正的明主。
将军您威震北疆，亦是一方豪杰，我们这才前来投奔。”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刘虞，表达了我们真正的意图，又给了公孙瓒台阶下，没把他和袁绍那种出身四世三公的世家大族相提并论，而是把他归为豪杰一类。
公孙瓒听完，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像个武夫的年轻人，嘴皮子还挺利索。
他脸上的嘲讽收敛了些，但眼里的不满却更浓了。
他不喜欢刘虞，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一个主张用武力解决一切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靠怀柔就能让胡人归心的刘虞？
那不是显得他很无能吗？
“哼，刘虞……不过一腐儒罢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也罢，”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既然来了，就先待着吧。
我这里不养闲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就这样，我被公孙瓒“勉为其难”地收留了。
我成了他麾下一名不起眼的将领，手下的兵，还是我自己带来的那几百号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着公孙瓒去南边跟袁绍掰手腕，到北边去草原上赶羊……哦不，是赶胡人。
仗打了不少，功劳也立了一些，但就像投入湖里的小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毕竟，公孙瓒的眼里，只有他的白马义从，那些跟他一起长大的嫡系。
我们这些外来的，就像是后娘养的，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挨最狠的骂。
时间一久，我渐渐看明白了，公孙瓒这把刀太傲、太脆。
他只相信自己，只相信手中的刀，他看不到人心，也容不下心存仁政者。
我跟着他，违背初心，更没有前途。
于是，我的心里，越发苦闷。
难道我赵子龙，就要在公孙瓒这莽夫的幽州大营里，蹉跎一生吗？
2.黑夜里的那束光
俗话说得好，上天在关闭一道门的同时，会给你开一扇窗。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变成一块望夫石，天天盼着刘虞大人来拯救我的时候，我遇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让我觉得，这乱世或许还有救的人。
他叫刘备，刘玄德。
他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的玄孙。
听起来名头很大，但当时的他，比我还惨。
他也是来投奔公孙瓒的，论辈分，公孙瓒还得喊他一声师弟。
可公孙瓒是怎么对他的？
嘴上喊着玄德吾弟，实际上就是把他当个高级打手用。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军议之后。
公孙瓒又在为如何用武力压服刘虞而大发雷霆，帐中的将领们噤若寒蝉，只有刘备站出来劝了几句，说刘虞大人深得民心，不可轻易动武。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公孙瓒骂了个狗血淋头。
散会后，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营帐外，看着天边的残阳，神色有些落寞，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长得很特别。
手臂很长，耳朵很大，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哪怕是刚被骂完，那笑容也像是刻在脸上一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爱惜百姓、笑容温和的刘备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玄德公。”我抱拳行礼。
他回过头，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是子龙啊，有事吗？”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要知道，在公孙瓒的大营里，除了我带来的弟兄，恐怕没几个人叫得出我的全名。
我心里一热，有些激动：“玄德公，刚才在帐中，您说的话，云深以为然。”
他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和欣慰：“哦？子龙也这么认为？”
“仁政，方是长久之道。
刀剑只能得一时之胜，却得不到天下人心。”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闻听此言，他眼中的光芒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火把。
不仅如此，他还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厚，很温暖。
“子龙！知我者，子龙也！”
那一刻，我感觉有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涌到心底。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懂我的人！
从那天起，我跟刘备走得近了。
我们常常在一起谈天说地，从兵法谋略，聊到天下大势，再谈到如何安民兴邦。
我发现，他虽然身处逆境，却从未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他的仁义，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他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他的结义兄弟关羽、张飞，还是一个普通的士卒，都充满了真诚和尊重。
有一次，一个老兵病了，他亲自端汤送药，守在床边。
还有一次，张飞因为喝酒误事，他虽然生气，却没有重罚，而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得那个燕颔虎须的猛男眼圈都红了。
我看着他，心里越来越亮堂。
这不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厚土吗？
虽然他现在还很贫瘠，甚至可以说是寸草不生，但他有成为万里沃野的潜质！
后来，公孙瓒派刘备去青州，协助部将田楷，抵御袁绍的进攻。
公孙瓒大概是觉得刘备在他眼皮子底下碍事，想把他支得远远的。
临行前，刘备来找我。
“子龙，我此去青州，前途未卜，你何去何从？”他欲言又止。
我笑了，拍了拍腰间的佩剑：“玄德兄但去无妨，云愿为主公执鞭坠镫！”
从玄德兄到主公，这个称呼的转变，亲近且自然，仿佛我们从前世深交到今生。
听完我的回答，刘备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份信任和激动，我全收到了。
就这样，我成了刘备的骑兵主将，掌管他手下那点可怜的骑兵家当。
虽然兵少，但我干劲十足。
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无根的浮萍，我找到了我的人生方向。
3.白马将军的末路
可惜，好景不长。
初平四年（193年）的冬天，幽州的天格外冷。
一件让我彻底对公孙瓒死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和刘虞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刘虞，那位我想投奔却没投奔成的仁德长者，率领着十万支持他的兵马，进攻公孙瓒。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是有些期盼的。
我盼着刘虞能赢，能把公孙瓒这个战争狂人给收拾了。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刘虞，是个好官，却不是个好的将领。
他爱惜百姓，连带着也爱惜敌人的百姓。
他下令，攻城时不得毁坏民居，不得滥杀一人，只诛公孙瓒。
有一堆道德束缚，这仗还怎么打？
公孙瓒可不管这些。
他用兵狠辣，抓住刘虞妇人之仁的弱点，一把火烧了刘虞的大营，趁乱反击。
十万大军，一哄而散。
刘虞兵败被俘。
终于，公孙瓒，这个曾经的同僚，昔日的下属，亲手将这位汉室宗亲，这位深得民心的幽州牧刘虞，推上了断头台。
当时，我正在保养我的长枪。
听到刘虞被杀的消息，哐当一声，我的亮银枪掉在了地上。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天，塌了。
我心中的那片厚土，那代表着仁政和希望的象征，就这么被一把屠刀给毁了。
我看着公孙瓒，他正得意地炫耀着他从刘虞府库里缴获的财宝，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狞笑。
可我却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投奔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是不是也成了他作恶的帮凶？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刘备。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主公，我想离开这里。”我开门见山。
刘备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子龙，我明白。此处，非你我久留之地。”
“我兄长病重，我想……回家看看。”我找了个借口。
其实，我兄长身体好得很，能一顿吃三碗饭。
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让我体面离开的理由。
刘备看着我，心领神会，他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我这一去，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
公孙瓒的势力如日中天，而他刘备，不过是寄人篱下，前途渺茫。
我选择离开，是人之常情。
他没有挽留，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就像我们初见时那样。
“子龙，此去经年，山高路远，务必保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
我看着他，这个寄人篱下却心怀天下的人，这个身处黑暗却向往光明的人。
我郑重地说道：“主公放心，云此去，只是暂别。云终不背德也！”
我不会背叛您，更不会背叛我们共同信奉的仁德之道。
刘备的眼眶，又红了。
他松开手，目送我离开。
我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离开了幽州，离开了那个让我恶心的地方。
我回到了常山老家。
日子过得很平静，平时，我就练练枪，读读书，陪陪家人。
但我心里，却始终有一团火在烧。
我时常会想起刘备，想起他那双忧虑而又坚定的眼睛，想起他那宽厚温暖的手掌，想起他那重视人才、信仰仁德的胸怀。
我关注着天下的局势。
公孙瓒后来怎么样了？
他被袁绍打得节节败退，最后筑起高楼，把自己关在里面，活像个乌龟，最终引火自焚，死得憋屈又可笑。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半点快意，只有一声叹息。
一个原本能成为英雄的人，如果走错了路，那下场往往比狗熊还惨。
至于我的主公刘备呢？
他离开了公孙瓒，辗转去了徐州，得了陶谦的赏识，一度成了徐州牧。
我为他高兴，以为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
可没多久，吕布那个三姓家奴来了，鸠占鹊巢，把徐州抢了。
主公又成了丧家之犬，跑去投靠了曹操。
再后来，他又奉了天子的衣带诏，起兵反曹，结果被曹操打得稀里哗啦，连老婆孩子都丢了。
关羽投降，张飞跑路，他自己，则一个人跑去投靠了袁绍。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的主公，明明心怀天下、心忧万民，可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不过，我从未怀疑过他。
我知道，他就像一棵小树，虽然屡遭风雨，却始终没有被折断。
只要根还在，他总有一天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建安五年，我听说刘备在袁绍的军中。
我心里的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够了，这七年的等待，够了。
我的主公，还在等着我。
我打点行装，告别家人，一人一马，一杆长枪，直奔邺城。
4.邺城重逢，同榻而眠
邺城，是袁绍的地盘。
先祖四世三公、出身显赫的袁绍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的官邸，比皇宫还要气派。
我找到刘备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自己动手修补着一副破旧的铠甲。
七年不见，他似乎苍老了一些，鬓角已经有了白霜，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那么有神。
他看到我，手里的锤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主公，我回来了。”我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哽咽。
“子龙……子龙！”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扶起，紧紧地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他拍着我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我跟他讲我这七年的见闻，他跟我说他这七年的颠沛流离。
说到被吕布偷袭徐州，他一脸的无奈。
说到被曹操击败，妻离子散，他满眼的痛苦。
但他的腰杆，始终是直的。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他说。
我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敬佩。
这是一个真正打不垮的男人。
袁绍对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出城迎接出二百里，但实际上，袁绍却一直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本初公，外宽内忌，多谋少决，非成大事之人。”刘备喝了一口浊酒，轻声说道。
我深以为然。
这邺城，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牢笼。
“子龙，我有一事相求。”刘备忽然压低了声音。
“主公但说无妨！”
“我想让你帮我秘密招募一些兵马。”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信任，“此事，只能交给你。”
在袁绍的眼皮子底下招兵买马？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但我没有丝毫犹豫。
“云，领命！”
那天晚上，刘备让我和他同床而眠。
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听着身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我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赵子龙，终于回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装作刘备的亲兵，跟在他身边，晚上就溜出城去，联络那些对袁绍不满、心向汉室的豪杰。
我的枪法，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我翻墙越院，如履平地。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很多人都听过刘备的仁义之名，愿意追随他。
很快，我就秘密地拉起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
这些人，名义上都挂靠在一些不起眼的小宗族名下，实际上，他们只听我一个人的号令，而我只听主公的号令。
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潜行的狼群，悄悄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袁绍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做着他一统天下、取曹操而代之的美梦。
他不知道，在他的心脏里，已经埋下了一颗钉子。
后来，刘备找了个机会，脱离了袁绍，打着去汝南骚扰曹操后方的旗号，带着我们这支秘密部队溜了。
袁绍还傻乎乎地给他拨了兵马，以为自己多了个看门狗。
可惜，汝南的行动，还是失败了。
曹操的主力太强，我们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看。
我们又一次被打败了。
我们又一次成了丧家之犬。
就这样，我们一路南下，准备去荆州，投靠那位坐谈客刘表。
队伍行进在萧瑟的秋风里，所有人都垂头丧气。
只有我和主公，并辔而行。
他看着前方漫漫长路，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面带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忽然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坦然。
“子龙，你看这天多高，这地多广。”他勒住马，指着远方连绵的山峦，“只要我们还活着，脚下还有路，这天下，就总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我看着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路还长着呢。
只要跟着他，哪怕是走向悬崖，我也相信，他能带着我们走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荆州，刘表……哼，不过是我们下一段旅程的开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