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灭亡之后的“五代十国”(907年—979年),是中国历史一个大分裂时代,也是一个惨烈的乱世,尤其是北方的“五代”(907年—960年),短短53年,出现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十四位皇帝,这期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中原地区真如曹操所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深山藏虎豹,乱世出英雄。”动乱年代,也是英雄豪杰陡然崛起和大展雄才的机会和场合。“五代”除了“后汉”,都是以消灭相成相继:朱温消灭唐朝建立“后梁”,李存勖消灭“后梁”建立“后唐”,石敬瑭消灭“后唐”建立“后晋”,郭威消灭“后汉”建立“后周”又被赵匡胤“消灭”。
这些开国皇帝之中,称得上英雄豪杰的,是李存勖和郭威。
《旧五代史》评价郭威(904年—954年)当皇帝:“期月而弊政皆除,逾岁而群情大服,何迁善之如是,盖应变以无穷者也”;“及鼎驾之将升,命瓦棺而薄葬,勤俭之美,终始可称”。
现代历史学家范文澜说,郭威“对沙陀人的野蛮性政治开始进行改革,使呻吟在战乱暴政下的民众感到有些希望了。”
郭威作为开国皇帝,最为后世称道的,是把皇位传给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雄才大略的妻侄柴荣,这是中国皇权史上的唯一。
《旧五代史》评价李存勖(885年—926年)创业建国,“以雄图而起河、汾,以力战而平汴、洛,家仇既雪,国祚中兴,虽少康之嗣夏配天,光武之膺图受命,亦无以加也”。
《新五代史》也说李存勖“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题图为李存勖画像)
但是,李存勖的三年皇帝生涯(923年—926年),却是“昏君”的榜样,前后判若两人:“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李存勖的“昏”,纵容皇后干政、宠用伶宦、疏忌功臣,三条。最终导致“身死国灭,为天下笑”的,是纵容皇后干政、宠用伶宦。这两条,毁掉了“后唐”王朝的柱石郭崇韬。
历史都是既成事实,不能假设,但是历史的魔力之一,就在于给后世留下无限的假设空间。假设:郭崇韬如果不死,“后唐”的历史会怎么样?
我读《新五代史》郭崇韬传记,深深痛惜这位一代伟才的遭遇,像“太史公”司马迁常说的那样,“废书而叹”。
欧阳修《新五代史》为“后唐”大臣立传,把郭崇韬放在第一位:
郭崇韬(865年—926年)“为人明敏,能应对,以材干见称”。李存勖为“晋王”(908年—923年)时,郭崇韬担任“中门使”参管机要,“甚见亲信”,在击败北方契丹人进犯的战争中,显露谋略。923年5月,“后唐”建立,郭崇韬担任兵部尚书、枢密使。枢密使,是与宰相平行的核心官职。
“后唐”建立,李家的世仇朱氏“后梁”(907年—923年)还在,“后唐”在与“后梁”的战争中,有胜有败,甚至“大败而归”,而李存勖的部下也有叛降“后梁”者,又“契丹数犯幽、涿”,“诸将皆忧惑,以谓成败未可知”。这个政权能否存活,不一定。这种形势下,李存勖部下多数将领提出“以(黄)河为界,与(后)梁约罢兵,毋相攻,庶几以为后图”。
李存勖“不悦,退卧帐中,召(郭)崇韬问计”,郭崇韬说:“陛下兴兵仗义,将士疲战争、生民苦转饷者,十余年矣。况今大号已建,自河以北,人皆引首以望成功而思休息”,如果攻占“后梁”的地盘,“不能守而弃之,虽欲指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之?”接着为李存勖筹画方略,如此这般,“不出半月,天下定矣!”李存勖大喜,说:“此大丈夫之事也!”八天之后,“后唐”攻入“后梁”的首都开封,“八日而灭梁”。
李存勖“与诸将以兵取天下,而(郭)崇韬未尝居战阵,徒以谋议居佐命第一之功,位兼将相,遂以天下为己任,遇事无所回避”。但是,郭崇韬为官行政,遇到一个自力无法克服的大麻烦:李存勖宠用伶人和宦官,“而宦官、伶人用事,特不便也”。
有一位宦官名叫马绍宏,曾经与郭崇韬同时担任“中门使”,参管机要,而且马绍宏的位置还排在郭崇韬前面。灭亡“后梁”,郭崇韬的声望和职务如日中天,“而(马)绍宏尤侧目”。郭崇韬害怕了,对故人子弟说:“吾佐天子取天下,今大功已就,而群小交兴,吾欲避之”,出朝担任节度使之类的官职,“庶几免祸,可乎?”这些人引用当时谚语“骑虎者,势不得下”来劝阻他,说:“今公权位已隆,而下多怨嫉,一失其势,能自安乎?”
这些人建议郭崇韬劝说皇帝李存勖册立一个姓刘的妃子为皇后:“刘氏有宠,宜请立刘氏为皇后,而多建天下利害以便民者,然后退而乞身。天子以公有大功而无过,必不听公去。是外有避权之名,而内有中宫之助,又为天下所悦,虽有谗间,其可动乎?”郭崇韬“乃上书请立刘氏为皇后”,李存勖采纳了,把刘氏越过正妻韩氏和夫人伊氏,从小妾“破格”册立为皇后。
这个刘氏,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新五代史·唐太祖家人传第二·皇后刘氏》:
“刘氏,魏州成安(今河北成安)人也”,“父刘叟,黄须,善医卜,自号‘刘山人’”。刘氏出生五六岁,李存勖的老爹、“晋王”李克用进攻成安,一位裨将得到她,送进王宫,李存勖的老妈“教以吹笙歌舞”,“既笄,甚有色”,李存勖“见而悦之”,老妈就把刘氏赏赐给他。刘氏生子李继岌,李存勖“以为类己,爱之,由是刘氏宠益专”。此后,李存勖与“后梁”对战十余年,“独以刘氏从”,而“刘氏多智,善迎意承旨,其他嫔御莫得进见”。
刘氏的父亲“刘山人”,“闻刘氏已贵,诣魏宫上谒”。李存勖把当年得到刘氏的那位裨将召来“验明正身”,相见之下,这个老头真是刘氏的父亲。“然刘氏方与诸夫人争宠,以门望相高”,自然不肯承认有这么一位卑贱的父亲,不仅不认,还“命笞刘叟于宫门”,赶走了。
李存勖自从消灭“后梁”,“志意骄怠,宦官、伶人乱政”,刘氏“特用事于中”,李存勖也不制止。刘氏“自以出于贱微,逾次得立,以为佛力”,“写佛书,馈赂僧尼”,引导李存勖也佞佛。李存勖和刘氏率诸子、诸妃跪拜一位装神弄鬼的“神僧”,“由是士无贵贱皆拜之,独郭崇韬不拜也”。
“后梁”时期担任耀州节度使,盗掘辖区十八座唐朝皇帝陵寝的军阀温韬(见本公众号文章《“后梁”军阀温韬,盗掘唐朝十八座皇帝陵墓》,2026年1月17日)看到刘氏“佞佛”,为巴结她,“因请以私第为佛寺,为后荐福”。
刘氏“又好聚敛,分遣人为商贾,至于市肆之间,薪刍果茹,皆称中宫所卖。四方贡献,必分为二,一以上天子,一以入中宫,宫中货贿山积。”
有这么一位皇后,皇帝李存勖焉能勤政用心治天下?
925年夏天,“霖雨不止,大水害民田,民多流死”。李存勖首先考虑的不是拯救百姓,而是建设一座高楼避暑,宠用的宦官极力怂恿赞成,又别有用心地说宰相郭崇韬必定反对建楼。郭崇韬果然反对,李存勖坚持建楼,郭崇韬又切谏,“由是谗间愈入”。
皇帝李存勖宠用宦官、伶人,以为将军、大臣,这些“贱人”除了极个别,最大的志向和本事是聚财害人,而郭崇韬为人正直、为官廉洁,是他们聚财害人最大的障碍,有他们不断在皇帝面前说坏话,郭崇韬危在旦夕。
925年,“后唐”征伐“前蜀”(907年—925年)。当时,皇帝李存勖的“义兄”李嗣源,是军队的总管,应该出任伐蜀大军的主帅,但郭崇韬“以谗见危,思立大功为自安之计”,乃引用唐朝对外征伐以亲王为元帅的惯例,建议以皇后刘氏的儿子、魏王李继岌为主将,自己担任副将,“乃以(李)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招讨使,军政皆决(郭)崇韬”。
“后唐”消灭“前蜀”,基本上没打什么仗,“入蜀,所过迎降”。“前蜀”末代皇帝王衍,有一个弟弟名叫王宗弼,“阴送款于(郭)崇韬,求为西川兵马留后,(郭)崇韬以节度使许之”。在成都,王宗弼把王衍的嫔妓、珍宝,都送给郭崇韬,“又与蜀人列状见魏王(李继岌),请(郭)崇韬留镇蜀”。
魏王李继岌甚为怀疑这是郭崇韬指使,企图割据四川。郭崇韬“无以自明,因以事斩(王)宗弼及其弟宗渥、宗勋,没其家财”。
郭崇韬“素嫉宦官”,为打消魏王李继岌对自己的疑心,对李继岌说:“王有破蜀功,师旋,必为太子,俟主上千秋万岁后,当尽去宦官,至于扇马,亦不可骑。”这话,传到监军、宦官李从袭的耳朵里,而李从袭等随军的宦官,见郭崇韬“专任军事,心已不平,及闻此言,遂皆切齿,思有以图之”,要把郭崇韬除掉。
皇帝李存勖得报“前蜀”已灭,“遣宦官向延嗣劳军”,郭崇韬拒绝出城迎接,向延嗣“大怒,因与(李)从袭等共构之”。向延嗣回到首都,“上蜀簿,得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粮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文锦绫罗五十万匹”。李存勖说:“人言蜀天下之富国也,所得止于此邪?”向延嗣“因言蜀之宝货皆入(郭)崇韬,且诬其有异志,将危魏王”。
李存勖大怒,“遣宦官马彦珪至蜀,视(郭)崇韬去就”。马彦珪觐见刘皇后报告自己的使命,“刘皇后教(马)彦珪矫诏魏王杀之”。
“五代”时期罕见的一代伟才郭崇韬,就这么死了。
郭崇韬“有子五人,其二从死于蜀,余皆见杀”。
郭崇韬被害的同一年,皇帝“义兄”李嗣源叛变,攻进首都洛阳,李存勖也死了。当时,“后唐”军队主力都在四川,如果郭崇韬还活着,率领这支精兵抵御、消灭李嗣源,李存勖还会“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那位“矫诏”杀害郭崇韬的刘皇后,结局如何?
李存勖被杀死,刘皇后与李存勖的同母弟李存渥“焚嘉庆殿,拥百骑出师子门”逃亡,“于马上以囊盛金器宝带,欲于太原造寺为尼”。“在道与(李)存渥奸,及至太原,乃削发为尼。”李嗣源即位为后唐明宗,遣人赐死。
(后唐庄宗李存勖陵墓“雍陵”,在河南新安,现已不存。上图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徽陵”,在河南孟津。)
《旧五代史》评价郭崇韬:“服勤尽节,佐佑王家,草昧艰难,功无与比,西平巴蜀,宣畅皇威,身死之日,夷夏冤之。然议者以崇韬功烈虽多,事权太重,不能处身量力,而听小人误计,欲取泰山之安,如急行避迹,其祸愈速。性复刚戾,遇事便发,既不知前代之成败,又未体当时之物情,以天下为己任,孟浪之甚也。”
《新五代史》评郭崇韬:“尽忠国家,有大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