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入职第六十天，我穿着那件为了融入所谓“互联网新贵”氛围购买的昂贵衬衫，坐在恒生大厦32层光可鉴人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足，皮肤起了一层颤栗。
屏幕上，CFO的声音贴着麦克风传出，像钝刀子刮过耳膜：“……经慎重评估，即日起终止‘灯塔计划’及其关联业务模块投入……”
“灯塔计划”。正是猎头张薇三个月前声音灼热、反复向我强调的“未来核心引擎”——我被25K月薪裹挟着跳槽过来的唯一理由。此刻，它熄灭了。
会议室死寂。我眼角余光扫过旁边市场部总监老陈。他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指尖无声地、反复敲击桌面——嗒、嗒、嗒。这个节奏，像极了六十天前张薇在咖啡馆向我宣布“蔚蓝金融”开出25K offer时，我失控的心跳。
——“李工，不是谁都能碰‘灯塔’的！25K！比你现在20K足足多了5千！一年就是6万！蔚蓝是头部，进去了就是镀金！错过这次，风口就真过去了……”
她当时的声音里有一种精心计算的蛊惑。那5K的差额，被无限放大成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孩子学区房的首付、妻子的新代步车、压在父母心头多年医药费的阴影……它不再是冰冷的数字，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签字的笔，落得没有半点犹豫，切断了过去五年的资深履历，也切断了对那号称“稳健增长”的财报里，某个不起眼小注脚——“创新业务孵化期可能存在战略调整风险”——最后一点迟疑。
散会像一场溃败。人群沉默地涌向工位，只有纸张摩擦和椅子拖动的琐碎声响。我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张薇的名字在跳动。接起，她的声音依然高效，却剥离了所有温度：“李工？情况知道了。HR稍后会跟你沟通细节……市场大环境你也理解，非战之罪。保持联系，有合适机会我第一时间……” 电话被干净利落地挂断，忙音短促，像一声嘲讽的哨响。
HR的“沟通”在下午两点准时进行。是一位妆容一丝不苟的年轻女士，嘴角像是用尺子画上去的标准弧度。她推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冰冷：《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指尖点在数字上：“李先生，基于您未满试用期的情况，按N+1标准……” 计算器被她按得啪啪作响，屏幕上跳出那个刺目的数字：**￥16,666.67。**
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七分。这个数字带着一种荒诞的精确性，精准得像手术刀，剜去了那曾经金光闪闪的“一年六万”的幻梦。入职时签字的薪酬确认单还躺在邮箱里，25K的字样灼烧着眼睛。猎头张薇许诺的“未来核心引擎”，此刻静默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战略调整”，CFO话筒里的余音；
——“非战之罪”，猎头张薇的安慰；
——“N+1”，HR指尖的冰冷数字。
这三句话，像三枚精准的铆钉，将“灯塔计划”的棺椁死死钉住。没有挣扎的余地。签完字，收拾那个几乎还没捂热的工位。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纸箱都没装满。走出恒生大厦旋转门时，黄昏的光线刺眼。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张薇，一条微信：“**行业艰难，保持信心。回头推你新机会。**” 文字下方，一行小字幽灵般浮现：“**张薇撤回了一条消息**”。她撤回了什么？一句更露骨的安慰？一个她自己都不信的空头支票？还是仅仅打错了字？无从知晓。那个空洞的撤回提示，悬在那里，像一个意味深长的、拒绝解释的句点。
第150天。家中书桌前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流动。求职APP界面在惨白的屏幕光里不断刷新、刷新、再刷新——“已送达”、“已读不回”——这些冰冷的标签像一个个微小的墓碑，埋葬着我投递出去的数百份简历与卑微期望。唯一保持规律的，是每日上午九点一刻，邮箱里准时涌入的数封基金净值报告——来自昔日作为“价值投资者”时订阅的几家头部私募。
鼠标无意识地滑过其中一份报告的封面标题：《穿越迷雾，坚定拥抱结构性机遇》。目光却死死钉在附录那页密密麻麻的“前十大持仓”末尾。第十位，赫然是“蔚蓝金融**HG.US**”。鼠标滚轮僵硬地向下滚动。报告正文强调：“近期果断**增持**某战略调整到位、估值极具吸引力的金融服务平台，看好其剥离非核心业务后聚焦主航道带来的长期价值重估……”
窗外，城市巨大的阴影缓慢爬行，无声地吞噬着每一寸残余的光线。书桌角落，那枚印着“蔚蓝金融 灯塔项目组”的工牌，边缘镀的廉价金属漆，已悄然剥落了一小块。那抹刺眼的缺口，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嘲笑着我，嘲弄着那曾被25K轻易标定、又被16,666.67元仓促结算的命运。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主机风扇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价值投资信奉的逻辑链条在脑中无声崩解——那些光鲜的报告，那些笃定的评级，那些关于“聚焦”、“战略调整”、“价值重估”的优雅措辞……它们构建的金字塔，地基是否正是由无数个像我这样被精准计算后“剥离”的“非核心业务”所填充？
资本永不眠，它只是冷静地为一切标上价码，包括你的职业、你的热情、你对未来的想象——然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二午后，用一份打印工整的协议和一行撤回的消息，完成一场早已排练完毕的清仓。价值投资的圣殿轰然倒塌后，露出的地基上铭刻着一行微小而狰狞的法则：**资产的重估，总要以某些牺牲为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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